第四课 真正难的不是执行,而是把公司的隐性流程画出来
- 为什么流程文档只描述“顺利时怎样走”,AI却总在例外处失败;
- 如何把人类流程重画成自主、人在回路和纯人工三类步骤;
- 为什么企业更愿意让Agent覆盖旧系统,而不是推倒重来;
- Varick怎样用“FDE Agent”扩张上下文处理能力。
Vasuman Moza 是 Varick Agents 创始人兼CEO。演讲后半段由一位名为 JD 的工程负责人介绍内部FDE Agent的技术设计;字幕未提供可由公开资料可靠核验的完整姓名。Varick从部门流程审计入手,把Agent接入企业已有的工具、数据和运营逻辑。
本课对应演讲:AI tools for 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ing。
企业财务至少包含应付账款(AP)、应收账款(AR)、公司卡与费用、银行、账单和财务规划分析(FP&A)等工作。发票、采购订单、付款和会计记录又分布在邮件、银行及Oracle旗下云ERP NetSuite等系统里。ERP是管理财务、采购、库存等企业资源的系统,常被企业当作最终权威的“记录系统”;AI可以在上层帮人判断和执行,却不能随意另建一套互相矛盾的账。
流程图通常只画正常路径。Varick关注的是谁在匹配失败时接手、哪一步要等四天、同一个人的名字为什么有两种拼法。把这些关系表示成依赖图以后,模型才知道某个动作需要哪些前置事实,也能在修改流程时检查是否制造循环或遗漏负责人。
文档里的流程,与公司真正运行的流程
Moza认为,执行正迅速变便宜,下一道瓶颈是理解业务。这个判断带有演讲者鲜明的乐观立场——他甚至说知识工作的执行“近乎被解决”——但他指出的现场难题非常具体。
过去两年,模型从回答问题走向执行任务。API是软件之间按约定请求数据或动作的接口;MCP(Model Context Protocol)则是让AI应用以统一方式连接外部工具和数据源的开放协议。浏览器操作、API工具、MCP和各种Agent运行框架,让AI可以登录系统、读取数据、填写表单、发送消息。于是企业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:只要模型足够聪明,再给它工具,流程就会自动运转。Moza的反驳是,执行能力增长并没有自动带来业务理解。模型能点按钮,却不知道这家公司为什么在这里停一下、为什么另一家公司在同一步骤必须多找一个人批准。
这种差异往往不在行业层面就能解决。同样是销售部门,医疗公司的客户资格、合规要求和采购周期,与SaaS公司的线索分配和续费动作完全不同;同样是应付账款,两家企业对发票容差、供应商例外和审批层级也可能完全不同。通用模型掌握了“AP通常怎样运作”,不等于掌握了“这家公司的AP今天怎样运作”。后者需要从人员、记录和异常中重新建模。
以财务部门为例。FDE会分别访问应付账款(AP)、应收账款(AR)、卡片对账、银行、账单和财务规划分析(FP&A)负责人。正式流程也许写着:收到发票、匹配采购单、审批、付款。但真实情况更像这样:正常单据由Sarah处理;采购单与发票对不上时,她转给Chris;Chris要等待另一个部门回复,四天后才能继续。
这些流程也不是彼此独立的六条线。AP发生的付款会影响现金预测,AR回款会改变FP&A的判断,银行卡对账又可能暴露费用系统里的异常。每个流程负责人都会合理地认为自己的问题最紧急,却只有跨流程观察才能看见真正的依赖。FDE若只采访一个部门,就可能优化局部步骤,同时把等待或风险推给下游。
公司的文档通常记录黄金路径(golden path),真正决定自动化成败的却是边缘情况:信息不全、角色重叠、审批人休假、两套系统的同一人拼写不同、某个部门临时绕过正式规则。Agent若只学到理想流程,异常一来就会停住或自信地做错。
所以FDE的第一项工作不是写Agent,而是建立一张足够真实的流程地图:谁在什么时候需要什么信息,依赖什么前置条件,错误交给谁,多久之后才算失败。
地图至少要同时容纳四种事实。其一是正式规则,例如采购金额超过多少必须升级审批;其二是系统状态,例如发票是否已经入账;其三是组织关系,例如某位负责人休假时谁能替代;其四是经验判断,例如哪些供应商虽然字段不全却通常可以放行。前三类较容易进入数据库,第四类往往只存在于老员工的习惯里,却恰恰决定Agent能否处理真实世界。
不要把AI贴在一条坏流程上
理解现状之后,第二步不是原样自动化,而是重新设计。Moza给出一种三分法:
- 完全自主:风险可控、规则清楚、结果容易验证的步骤交给Agent;
- 人在回路(human in the loop):Agent准备材料或建议,人类批准关键动作;
- 纯人工:高风险、价值判断密集或极少发生的步骤继续由人处理。
假设原流程有八步,可能四步由Agent自动执行,三步需要人工确认,一步保持人工。目标不是把十一键点击粗暴压成一个按钮。业务人员需要理解系统怎样运作,组织也需要逐步建立信任。变化太小没有投资回报,变化太大则可能因采用失败而一无所获。
这里有一个容易被技术团队忽略的采用悖论。假如员工十年来一直按十一段完成工作,突然出现一个按钮声称可以全部代劳,即便它真的有效,人们也未必立刻信任。因为旧流程除了完成任务,还让员工看见控制点: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能检查、什么时候能撤回、出了错该找谁。把步骤减少到一个按钮,同时也可能把可理解性一起删除。
因此,流程重构既不能只追求“与过去相似”,也不能只追求“自动化比例最高”。合理做法是先保留关键检查点,让Agent承担准备、匹配和重复执行,人类在高风险动作上确认;等评测和运行记录积累起来,再逐步扩大自主范围。组织信任不是培训会上宣布出来的,而是通过连续、可解释的正确执行建立的。
五年、五百万美元的系统不会因为AI被扔掉
一家客户告诉Varick,他们花了五年和五百万美元迁移到NetSuite。现在若有AI供应商说“我们的方案很好,但你得先迁出NetSuite”,答案几乎一定是否定。
企业把ERP、CRM和财务系统称为记录系统(systems of record),因为关键数据、权限和审计责任都在里面。ERP管财务、采购、库存等企业资源,CRM管客户、销售与服务关系。Agent若完全绕开它们,只能成为另一个信息孤岛。Varick的选择是在 Salesforce(CRM平台)、NetSuite(云ERP)、Microsoft Dynamics(CRM与ERP应用套件)或 SAP 之上构建Agent,通过既有系统执行动作,而不是要求客户再次推倒重来。
“记录系统”这个词的重点不只是数据存放位置,而是制度上的权威。月底结账时,财务人员相信哪一套余额?审计追问一笔付款时,哪一套日志具有证据效力?员工离职后,权限从哪里收回?AI可以在邮件和文档里形成很好的建议,但若最终动作没有写回ERP,企业仍要由人手工同步,新的自动化层很快会制造另一套不一致记录。
在旧系统之上建设,也不是简单调用几个API。Agent要继承原有权限,区分读取、建议和执行;写入前要检查前置状态,写入后要留下审计记录;发生错误时要能暂停、回滚或交给人。对财务场景而言,一次重复付款或错误入账的代价,远高于模型回答得不够漂亮。FDE必须把模型行为放回企业控制体系,而不是让企业适应一套脱离现实的新控制体系。
这条现实约束也划清了演示与部署的差别。演示可以上传一份文档并输出答案;生产系统必须知道谁有权读写、动作怎样回滚、记录留在哪里、失败时由谁接管。
为FDE本人造一个Agent
Varick的FDE遇到了一个讽刺场面:平台工程团队用着各种编码Agent,隔壁负责客户的同事却被邮件、会议记录和上百页文档淹没。他们把材料上传给通用模型,等待很久,得到的分析又冗长又常抓错重点。
JD回忆,他所在的平台团队用Codex、Claude等工具写代码,工作节奏相对轻松;抬头看另一边,FDE却长期缺觉。客户全天发邮件,不同流程负责人把团队拉向不同方向,一次分析可能先要上传约150页材料,再等通用模型输出一段冗长且重点错误的回答。问题并不是FDE不会使用AI,而是通用助手没有一套适合持续客户参与的记忆结构。
这也暴露了FDE扩张最现实的瓶颈。理想人选既要是能够理解模型、系统和数据的顶尖工程师,又要有足够的沟通能力,在客户不完整甚至互相矛盾的叙述中提取事实。企业常见的两条培养路线——把咨询顾问训练得更技术,或把工程师训练得更善于沟通——都需要时间。Varick因此不指望无限招聘“高IQ加高EQ”的稀缺人才,而是尝试用Agent扩大每个人能管理的上下文。
JD据此设计了三阶段FDE Agent:
第一阶段:参与助手(engagement agent)。 它读会议笔记、文档、幻灯片和消息,回答“这个流程由谁负责”“两种拼写是否是同一个人”等上下文问题。
这一阶段看似只是企业搜索,实际要求比一次性问答高。会议笔记里写“Sarah”,邮件签名可能写全名,Slack里又使用昵称;同一个缩写在财务和技术团队含义不同;流程负责人一个月后可能更换。参与助手需要把来源、实体和时间对应起来,让FDE能追问“是谁说的”“当前负责人是谁”,而不是从一堆材料中生成一段无法追溯的概括。
第二阶段:工作流助手(workflow agent)。 它嵌入Varick自己的平台,在FDE搭流程时提醒遗漏的边缘情况、责任人和依赖关系。
嵌入平台很关键。若助手只在聊天窗口里给建议,FDE还要自己把答案翻译成流程节点;当它与构建界面并排工作,就能检查当前设计是否漏掉例外、发送对象是否正确、一个审批是否在前置步骤完成之前被触发。上下文从“可读材料”变成“可执行约束”。
第三阶段:自主维护助手。 未来,客户发来“把质检报告改发到另一个地址”之类的小请求时,Agent能查询公司知识、修改流程并提交变更,让FDE把时间留给访谈、判断和重构工作。
第三阶段在演讲时仍是目标,而不是已经全面完成的能力。它真正困难的地方不在修改一个邮箱地址,而在判断请求是否来自有权修改的人、变化会影响哪些下游节点、是否需要测试和批准。若这些条件满足,Agent才能把零碎维护从FDE手里拿走;若条件不满足,它应生成变更建议而不是自行上线。
公司的运行方式需要一种机器可读表示
这套系统的底层不是一堆散文式文档,而是一张依赖图。一个审批必须发生在另一个审批之后,一个人可能在邮件与Slack里有不同名字,一个流程可能包含回路。图数据库还是普通关系数据库并非重点;重点是建立统一、可查询的公司表示。
JD认为,大多数企业流程的主干其实相当线性:A完成后才能到B,B批准后C才有资格行动。复杂性来自分支、重试和循环——信息不全退回补充,对账失败交给另一人,再回到原节点继续。依赖图适合表达“哪些事实必须先成立”,也便于检查某次修改是否让流程出现无法结束的环。
技术选型反而是次要的。团队可以使用专门保存节点和关系的图数据库,也可以在通用开源关系数据库PostgreSQL里表达这些关系;重要的是每个节点和边都有稳定含义,并能追溯到原始证据。没有这一层,所谓“公司知识库”只是更多文档,模型仍要在每次请求中重新猜测流程结构。
JD把技术问题分成两半:第一,从已有上下文中写出准确、克制的流程分析;第二,从巨大知识图中抽取真正相关的上下文。Varick选择在开源模型上做后训练,并在强化学习环境里教模型使用实体消歧、发现冗余循环和检查有向无环图违规等专用工具。后训练是在基础模型完成预训练后,再用特定任务数据和反馈调整其行为;强化学习则让模型根据行动获得的奖励信号学习策略。字幕对具体模型版本的识别不够可靠,本书不锁定名称;方法比型号更重要。
第一半并不只是“模型会不会总结”。JD观察到,前沿模型写长分析时往往非常详细,却缺乏咨询顾问式的取舍:不知道哪些细节会改变客户决定,哪些可以暂时略过。Varick用自己的流程样本后训练模型,目标不是让文字更华丽,而是让输出在完整与清晰之间找到适合交付的密度。
第二半更接近检索与推理。即使已经有一张巨大的知识图,模型也未必能稳定走到正确节点。团队为此提供专用工具,例如判断两个拼写不同的人名是否指向同一实体、寻找重复步骤、发现本应无环的依赖关系中出现了循环。再在强化学习环境里训练模型选择和使用这些工具。先找到正确上下文,再写出有用分析;两步缺一不可。
“把150页资料塞进提示词”并不等于理解公司。可用上下文需要实体一致、关系明确、时间和权限可追踪,还要能按当前任务抽取。FDE Agent真正试图规模化的,是这套组织记忆的整理与检索。
自动化FDE,还是放大FDE
Varick把项目称为“AI FDE”,但近期目标不是删除现场工程师。Agent先接管资料整理、重复核查和小型维护,让一名FDE同时维持更多客户上下文。最难的工作仍是:让业务人员说出没有写下来的例外,判断哪些流程值得改变,并在风险、回报与接受度之间做设计。
Varick自己的交付顺序也说明了这一点。一次参与先从审计开始,FDE和策略人员进入一个部门,理解它从内部怎样运行;随后才进入实施,在平台上构建Agent。技术平台不可缺少,但它出现在理解之后。如果顺序颠倒,团队很容易拿着现成Agent寻找使用场景,最终只在旧流程上增加一个新的聊天入口。
Moza主张按整个部门而不是单一点方案思考回报。只自动化获客或AP的一小段,收益可能被上下游等待抵消;跨流程重构才有机会同时改变收入、成本和风险。他在演讲中给出的25%、50%乃至75%回报属于公司项目口径,不能当作普遍保证,但它提醒我们,Agent价值常常取决于流程边界画在哪里。边界太窄,AI只能让一个局部动作更快;边界足够完整,才可能改变部门的运行方式。
换句话说,Agent最先自动化的是FDE的行政负担,而不是FDE的责任。
企业流程的难处不在黄金路径,而在例外、依赖与隐性分工。FDE先画出现状,再按风险和可验证性重画人机边界;Agent接在既有记录系统之上。Varick进一步把组织知识表示、上下文抽取和小型维护交给FDE Agent,以扩张人的理解能力。
把流程画清楚之后,新的问题马上出现:可以自动化的东西仍然很多,团队先做哪一段?谁说的“紧急”才是真正的紧急?下一课进入Ramp的工程队列,讨论FDE最容易被忽视、也最能节省成本的一项能力——在写代码之前压缩范围。
- 你所在团队哪条流程的正式文档与实际做法差距最大?
- 其中哪一步适合完全自动、哪一步必须保留人工批准?
- 要让一名新FDE接手老客户,需要把哪些隐性知识变成组织资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