网络上隔三差五就会冒出一篇集大成的社交指南,比如那篇刷屏全网的《9条社交潜规则,谨记受益一生》。文章把成年人的交际条分缕析,列出了诸如“不要当众拆穿谎言、绝不借钱给远亲、饭局敬酒不可先言利、利益交换才是一切人际本质”等密不透风的铁律,俨然是一本在复杂社会里逢凶化吉的无上秘籍。这篇文章每一次重发,底下的评论区都会掀起一场集体抄书的热潮。
前两天晚上睡不着,翻手机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。那是疫情那会儿的事了,我一个朋友,做了快十年的销售,那段时间业绩一直不太好。有天晚上他突然给我打电话,说想聊聊。我当时正在收拾东西,就问了句,最近是不是公司那边出什么问题了,要不要帮忙看看。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他说,没事,就是想打个电话。
那天晚上我刷手机刷到快十二点,突然意识到一件事,整整一个礼拜了,除了工作群里那些必要的回复,我好像没跟谁说过几句话。微信里最后一条私聊信息还停留在四五天前,有个以前的同事问我在不在,我说在,然后就没然后了。说实话,最开始我还挺慌的。你知道那种感觉吗,就好像突然发现自己被世界遗忘了一样。我甚至还专门检查了一下手机,看看是不是静音模式,看看是不是网络有问题。
夜色很深,长沙的街道却还亮着。烧烤摊旁的风扇转得吱吱响,一个年轻的短视频博主正在调亮手机屏幕。镜头对准他,光落在脸上。他的标题写着:“三分钟,让你彻底看清朋友圈的真相。”拍完,他放下手机,神情疲惫。过了十分钟,他的粉丝评论区已经刷出上百条。那一刻,他有点恍惚——不是因为爆了,而是因为他不知道,自己到底是在表达,还是在取悦。这几年,人人都在谈“传播”。
那天在成都,一场朋友聚会的餐桌上,气氛一开始还挺好。有人讲创业的曲折,有人聊孩子的趣事,笑声断断续续。可没多久,一位中年男人端着酒杯插了句:“你们这些做自媒体的啊,三年内都得凉。”空气立刻沉了几秒。旁边那位刚讲完自己团队拿到融资的小伙子,笑笑不说话,手指轻轻敲了敲杯沿。那一瞬间,我突然觉得,很多人不是不会社交,而是根本没意识到,自己正在一场“自杀式社交”中。
凌晨两点,长沙的夜风还带着一点汽油味。街头的烧烤摊前挤满了人,油花在铁板上炸响,一个姑娘端着啤酒对我说:“我真的不想再应付那些人了。”我问她是哪种人。她愣了几秒,笑了笑:“就是那种——不请自来的熟络。”那一刻,我忽然懂了她的疲惫。三十岁,比起财务自由,我更渴望社交自由。你有没有发现,长大以后,我们不再害怕穷,而是害怕“被需要”。
凌晨一点,电话突然响了。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——“老张”。他是那种一旦联系,就意味着要花你整晚时间听他倒苦水的人。犹豫几秒后,你叹了口气,按下拒接。半分钟后,微信提示闪个不停:“哥们,我真的撑不下去了,你能听我说说吗?”你揉着太阳穴,还是点了语音。那一头,像往常一样,是一连串的抱怨:领导不懂他,女朋友嫌他穷,朋友都不靠谱。
傍晚七点的地铁,挤到几乎连呼吸都要排队。一个女孩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手机,屏幕上闪着一句话——“他不回我消息已经第八天了。”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,像盯着一面镜子。那镜子里,不只是一个失联的人,还有一个连自己都快认不出的她。原来,所有的社交,都是一面镜子。你什么样,你身边的人就什么样。那一刻,她突然明白,自己不是被别人冷落,而是被自己吸走了温度。
夜色刚落,城市的喧嚣被风带走,手机屏幕却一刻不停。有人在微博下评论:“你这种人,一看就是没脑子。”那条评论下面,是一条普通的分享——一篇讲职场焦虑的文章,没有偏见,没有立场,只是讲述一个故事。但在今天的互联网,故事还没讲完,标签就已经飞来。 我认识那个发帖的人,一个从不喜欢争论的姑娘,叫苏黎。她删掉了评论,也删掉了那条帖子。
凌晨的公交站,雨点斜着落下,灯箱反射出潮湿的冷光。一个人举着伞,刚从一场热闹的聚会上撤出来,耳边还残存着合影时“来来来靠近一点”的回声,手机里多了七个新联系人,群聊头像像拼图一样铺满屏幕。他把伞往肩后一挪,心口却空了一大块。为什么会这样,明明很努力去认识人了,明明话也说得不差,笑点也对齐,可回家的路越走越沉,像是从高处滑下来的梯子,一阶一阶,越滑越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