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文网上有一段反复出现的话。西德人类学家劳·沃费兹带着另外十个人，走进印度尼西亚婆罗洲的热带雨林，在山脊的大树上遇见一群赤身的人。人身高四英尺，巢用树叶和青草搭成，递出来的吃食是大蚯蚓。树上一个平台里，三十多个女人各自坐着一枚白色的大蛋。她们怀孕六个月生下蛋，再孵三个月，孩子破壳，然后吃母乳。

我把这段话拆开查过。坐标、照片、标本、族群自称，公开材料里都没有。文字对得上一个科幻栏目里的篇目。百科和资讯站后来把栏目名丢掉了。

科幻栏目里的那一篇

故事汇编站有一页，放在文学故事下面，栏目写着“科幻故事”，标题《印尼发现卵生人》。页首一行：来源《科幻世界》，作者王敏才。正文和网上流传的那段几乎逐句相同。人类是胎生的哺乳动物，这点早被确定；最近一队探险家却在印尼婆罗洲的原始森林里，发现部落的婴孩全由卵孵化出来。领队是劳·沃费兹。土人身高四英尺，赤裸，用蚯蚓请客，把探险队领上几棵大树之间的平台。大约三十多个女人坐在白色大蛋上，有一个婴儿正在破壳。观察的结论写在后面：怀孕六个月生下一枚大蛋，再孵三个月，九个月完成，用母乳哺育。

《科幻世界》哪一年、哪一期登过这一篇，我没有查到。杂志原件不在手头。能确定的是转载页自己把它放进科幻，并署了王敏才。用作者名加篇名去翻公开目录，对不上期号。

牛顿中文百科的“卵生人”词条把同一段探险记收了进去。词条栏写着发现地点印尼婆罗洲原始森林，发现者劳·沃费兹博士和十名队员。末尾接《山海经·大荒南经》：“有卵之国，其民皆生卵。”《科幻世界》和王敏才没有留下。

2022年12月1日，腾讯网的一篇稿被中华网转载，题目是《〈山海经〉记载卵生人真的存在！探险队竟在印尼看到女人在孵蛋？》。山脊、三十多个女人、六个月加三个月，还是那一套。名字少了“劳”，写成沃费兹，后文又写成沃费博士。身高改成大约1.2米，四英尺换算过来正是这个数。小说页上没有的零件出现了：嘴里一颗象牙似的长牙，手像鹰爪，离别时发出鸟鸣。稿子后半说，后来有人去找，没有找到，多数人觉得不靠谱，是哗众取宠或者幻觉；紧接着又写，到底是不是真的，不得而知，留给人类一个不解之谜。

名字有三种写法。长牙和鹰爪是后加的。两段文字之间没有第二趟考察。

这个名字对不上人

劳·沃费兹、沃费兹，在公开网页上搜，返回的就是上面这些转载。试过 Wofez、Woferts 这类拼法，出来的是别人的婆罗洲研究，没有这个人，也没有这样一趟田野、一份教职或一则讣告。我翻的是公开网页，不是各国图书馆的卡片目录。就这些材料，没有一份写得出出发年份和期刊的原始记录。

“西德”是1949年到1990年的国名。考察记里用它，像盖了一枚旧邮票，年份、出发城市、资助机构却都空着。另外十个队员没有姓名。当地人没有自称，达雅克、卡扬或其他族群的名字也没有出现。一座山脊、几棵大树，在加里曼丹岛上指不到点。婆罗洲大约七成属印度尼西亚，其余分属马来西亚和文莱。雨林里做过的人类学很多，报告都带着人名和地点。这一趟不在里面。

月份是从人的妊娠拆出来的

人是胎盘类哺乳动物，胎儿在子宫里靠胎盘过日子，生下来是活的。现生会下蛋的哺乳动物只剩单孔类，鸭嘴兽和针鼹，在澳大利亚和新几内亚，不在婆罗洲。它们的蛋大约一两厘米，壳是革质的，孵出来以后同样吃奶。胎盘类这一支在演化里丢掉了制造蛋黄的那几套基因，走不回“怀六个月、产下一枚能让女人坐着孵的大白蛋”。

六加三等于九。口头上的“十月怀胎”，被拆成肚子里一段、体外一段，再接上母乳。若要在体外孵出一个接近新生儿的身体，蛋的体积、壳和气体交换都是另一套生理。一米二的人坐在树冠平台上捂这样一枚蛋，句子通顺，身体对不齐。

改写本再安上一颗象牙、一双鹰爪、一套吱吱叫。牙、手和叫声来自不同的动物。化石里没有人属或更早的人科重新变成卵生的记录。印尼弗洛勒斯岛上的小型古人类也是胎生的人属，地点还不是婆罗洲。

岛上跟蛋有关的，是传说和猩猩的巢

北加里曼丹布隆岸流传着另一则蛋。达雅克卡扬人的首领库万伊（Kuwanyi）打猎空手而归，在林子里捡到一节巨竹，和一枚搁在木桩上的蛋。带回家以后，竹子里走出男孩召伊鲁（Jau Iru），蛋里走出女孩莱姆莱·苏里（Lemlai Suri）。两人长大成婚，后代被说成布隆岸苏丹国的源头。布隆岸县政府的传说页，以及2022年10月15日《罗盘报》地方版（文中注明转自印尼教育部页面），情节都是这一套。2024年5月，当地文化工作者对《论坛报》说，1855年的荷兰文献里已经有这个故事，男名写作 Ilang Bilung，女名仍是 Lemlai Suri。丹戎瑟洛有一座公主从蛋里出来的纪念碑，1994年就立在那里。

祖先从蛋里来。活着的女人坐在蛋上孵，这则传说里没有。它解释一个政权从哪儿算起，不描述一种生殖方式。中文传闻把方向掉转了。

雨林里天天能看见的巢是猩猩搭的。婆罗洲猩猩用树枝在树上编窝，铺上叶子，通常住一夜，第二天另搭。怀胎大约八个月，幼仔活着出生，抓住母毛吃奶。巢在树上，里面没有蛋。石灰岩洞穴里还有金丝燕用唾液粘的巢，那是燕窝。

再往东，过了华莱士线，苏拉威西一带有塚雉。它们把个大的蛋埋进腐叶堆或地洞，靠发酵的热来孵，亲鸟不坐在蛋上。那是鸟的繁殖，也不在这段传闻指的婆罗洲雨林里。

古书，和另一则不要缠在一起的新闻

《山海经·大荒南经》里，羽民之国后面就是卵民之国。维基文库所据的本子作“有卵民之国，其民皆生卵”。有的通行本少一个字，作“有卵之国，其民皆生卵”。它和三身国、不死之国排在同一张神话地图上，没有行程，没有土名，也没有婆罗洲。

中华网那篇还引《涅槃经》的四种生：卵生、胎生、湿生、化生，说这说明曾经有很多人破壳而出。四种生是佛经给一切众生分的类，化生也在里面。同一篇开头写，希腊起源神话也是卵生人。世界从蛋里裂开，和一座岛上的人怎么生孩子，不是同一件事。

2018年2月的一则新闻容易被搜到一起，地点在南苏拉威西省戈瓦县，不在婆罗洲。十四岁男孩阿克马尔，被家人说两年里从肛门排出大约二十枚鸡蛋样的东西，有的全是蛋黄，有的全是蛋白。港媒和同时期的报道写到，谢赫·优素福医院发言人穆罕默德·塔斯林的意思是：鸡蛋不可能在人体里、尤其不可能在消化系统里形成，院方怀疑有人故意塞进直肠，准备隔离观察。一个男孩，一所医院，一桩没有当众做完的核查。和部落无关。

要让“婆罗洲雨林有卵生人”成立，得有一件能复查的东西。一枚蛋或一副骨骼进了博物馆，一张写得出拍摄者和日期的照片，一个当地族群自己的称呼，或者一篇写得出期刊和年份的调查。这些都没有。有的是王敏才名下、放在科幻栏目里的一段情节，以及把它抄进百科和资讯站、再补上《山海经》的后来者。

印度尼西亚婆罗洲的热带雨林里，没有记载在案的卵生人。

核对过的页面

• 故事汇编页，栏目为科幻故事，署《科幻世界》、王敏才：https://www.mifang.org/wx/al/p34.html
• 牛顿中文百科“卵生人”：https://www.newton.com.tw/wiki/%E5%8D%B5%E7%94%9F%E4%BA%BA/8689699
• 中华网2022年12月1日转腾讯网：https://mkan.china.com/article/1038696.html
• 维基文库《山海经·大荒南经》：https://zh.wikisource.org/zh-hans/%E5%B1%B1%E6%B5%B7%E7%B6%93/%E5%A4%A7%E8%8D%92%E5%8D%97%E7%B6%93
• 布隆岸县政府传说页：https://pemkab.bulungan.go.id/legenda-bulungan/
• 《罗盘报》2022年10月15日：https://regional.kompas.com/read/2022/10/15/215149178/kisah-putri-lemlai-suri-dan-asal-usul-kerajaan-bulungan-cerita-rakyat
• 《论坛报》2024年5月12日，文化工作者谈1855年荷兰文献与纪念碑：https://kaltara.tribunnews.com/2024/05/12/pemkab-bulungan-gelontorkan-rp-3-m-merevitalisasi-tugu-telur-pecah-berikut-kisah-putri-lemlai-suri
• 香港01，2018年2月24日，戈瓦男童：https://www.hk01.com/%E5%8D%B3%E6%99%82%E5%9C%8B%E9%9A%9B/162623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