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一直觉得，我奶奶是有福的。

这话不是安慰。她一生多病，哮喘缠了她一辈子，中间还差点因为肠梗阻走掉——我发春大伯，就是这个病没的。可是她一辈子乐善好施，年轻时接生过好多小孩，村里村外，谁家喊她，她起身就去，灯笼提着一盏，风雪无阻。

她这辈子受过的罪，比她做过的好事还多。可我越想越觉得，那些苦不是罚她的，是她替别人挡的。

一、地上的那个孩子

我奶奶出生的时候，接生的人来晚了。

她娘疼了半宿，等到有人赶到，孩子已经生下来摔在地上了，脐带没扎，包裹没裹，就那么晾着。后来落下哮喘的根，一吹风就喘，一喘起来胸口像拉坏了的风箱，喉咙里咣咣作响，痰带不出来，人就弯着腰撑在那儿，脸憋成青紫色。

一辈子。就这么喘着过完了一辈子。

她从不许我们说她苦。她说："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，多一天都是白得的，白得的日子，得用好事填满。"

二、风雪里的接生人

我小时候不懂事，问她："您图什么？人家给钱吗？"

她笑，不说话，只是手上的活不停。

后来我才慢慢看见：半夜被敲门，她披上棉袄就走；胎头迟迟不出，她伸手进去帮着转，一身汗；别人家穷得连红布都买不起，她就从自家被面上撕一条，给孩子裹身上。多少年，村里谁家的孩子是她接的，现在没人说得清——因为她从不记账，也不留名。她只说："接一个，是一条命；接一个，我这口气就多值一分。"

她接了一辈子孩子。她自己一辈子没停下来喘过。

三、从肠梗阻那一年说起

去年冬天，她肠梗阻发作，肚子胀得像面鼓，疼得直不起腰。医生说，再晚送来两个时辰，就危险了。抢救了三天三夜，她瘦了一圈，头发白了一片，人脱了形，可是醒过来第一句话，不是问自己，问的是隔壁床那个刚做完手术的孩子："那娃没事吧？"

我发春大伯走的时候，我哭得最凶。他也是肠梗阻，一样的病。那年他三十几岁，人极好，谁家有难，只要一个电话，风里雨里就去了。我们都明白，这个病一旦堵上，人挣不脱的。看着他走的时候我才懂：有些福，是长在自己身上的；有些福，是分出去的。

我奶奶分出去那么多。她为什么还在？她说，是老天的账，还没算完。

四、有福的人

现在家里有人劝她："都这个岁数了，少管点闲事，养好身子要紧。"

她不认。她说："我这身子是老天给的，不是自己挣的。既然活着，就得干点对别人有用的事。要是哪天躺在床上不能动了，才算歇。"

她一辈子没歇。

我如今常想，一个人真正的福气在哪里？不在屋里的米缸，不在身上的药，不在手里的钱。在于他这辈子经手过多少人，救过多少条命，让多少人因为他的好，多活了几天、多走了几里路。

我奶奶的哮喘，现在成了她身上最硬的一块"碑"。可我说，那不是碑。那是命给她记的账本——一页一页写着：她替这世上，接住了多少个孩子。

积善之家，必有余庆。 这句话我从前当老话听，现在当活理念。因为在我家，它不是一个成语，它是一个喘了一辈子气的老太太，用她的手掌和半生，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。

---

谨以此文，记我奶奶。愿世人多行善事，善人一生有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