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尘阁日记

无尘阁日记

猎头发来一条消息,我在工位上闭了会儿眼
2026-10-26

中午吃完饭回来,十二点四十,工位上坐定,准备把椅子往后一仰,眯半小时。

手机亮了一下。好友申请。

点开,是猎头顾问。

江总好 国内一家头部专注于半导体方向一级股权私募基金公司,想找一位财富端募资总监,公司投出过新凯来,Deepseek,长光卫星,首形科技等优质股权项目,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?

我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大概十秒。

十秒里什么都没发生。没有兴奋,没有"机会来了"的念头,也没有任何要恭喜自己的意思。

第一个念头是:这不可能是我。

第二个念头紧接着跟上来:他是不是发错人了?是不是群发的?"江总"这两个字,叫的是不是我?

四十多岁,第一次被猎头找上门。这事说出来有点丢人,但事实就是这样。

然后是慌。

慌的不是这个机会。慌的是"我该怎么回"。

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好几个版本:谦虚一点的、专业一点的、显得我不太缺机会的、显得我很缺机会的。每一个版本说出来,我都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看我露馅。

我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体面地把这事推掉。因为推掉最安全。推掉,就不用被验货了。

我怕的其实不是他不信我。我怕的是他信了之后,发现我不行。前者我还能解释,后者我没法解释。

说句实话吧。

在这个用学历、资历、光环一层一层排座次的世界里,我一直把自己放在很靠后的位置。

不是别人这么看我,是我这么看我自己。

我的经历放在简历上是那种会被一眼扫过去的类型:没有名校,没有能镇住场子的大厂头衔,没有可以拿出来当"背景"的背景。所以我心里给自己画了一条线,线的位置大概就在"你差不多就这样了"附近。

平时待在线下面,很安全,也很习惯。

一旦有什么东西越过这条线来找我,我的系统当场报错。表现就是:受宠若惊、手足无措、慌。用我自己的话说,就是"这不可能是我"。

最近在读一本书,叫《我的人性、灵性、神性之旅》。

书里的意思,读的时候点头,合上书就忘。但那天中午,我忽然想起里面"课题"这个词。

于是我干了一件平时不会干的事:在工位上,闭上眼。

同事在旁边敲键盘,空调在头顶嗡嗡吹,饭后的困意压在后脑勺上。我坐着,问自己一个问题:

那股"我不配"的能量,到底是个什么东西?

我没问它"为什么来"。问为什么是脑子最拿手的活儿,它能一口气给你编一百个答案,个个都像真的。

我问的是:它现在,就在这儿,长什么样。

一开始什么都没看着,只有一句一句话在飘。

「你不行。」
「人家搞错了。」
「你要是回了,会被看出来。」

像弹幕一样刷过去。

我差点就跟着它们走了。跟着走,就是开始跟它们辩论,开始给自己找证据,开始一段漫长的自我说服。这是脑子最喜欢的游戏,而且这个游戏从来没有终点——你赢不了它,你只能一直在里面。

后来我不跟了。我就看着那些话飘过去,一句一句地过去。

然后我发现,话的底下有一团东西。

它不讲话。

它就是紧。

胸口偏上的地方,胃的上方,有一小块缩着。喉咙那里也有点堵。就是那种准备挨打之前,身体先自己收起来的感觉。

那一瞬间我抓到了一件挺关键的事:

"我不配"不是一个结论,它是一个身体状态。

它不是我想出来的。它先在那儿,然后那些话才过来给它配音。那些自我贬低、那些"人家搞错了",全是配音。

我给这团紧找了个出身。

我想起小时候被老爹狂吼着喊"给你 chu 脑壳印"。这个 chu,是手指头敲在脑壳上的那个声音。到今天我还能想起那个声音的质感。

考试掉到第三,罚跪到半夜。

有一回回去那天,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,脚底下每一步都发虚,怕的是一进门就挨那一顿。

这些我都记得很清楚。

我把这团紧归到这些事上,它一下子就有来历了,有道理了,值得被同情了。我甚至松了口气:哦,原来是这个。

但坐在那儿我又多看了一眼:这个"出身",本身也是一个说法。

是我此刻回过头去,给它贴的一个标签。贴上之后它显得合理、显得可解释、显得不怪我。这很安慰人。但它不一定就是真原因。

也许是童年。也许更早。也许是这本书里说的那些更久远的东西——那些我没穿越过、也证不了的部分。

我不知道。

而且我发现,"给这团紧找一个源头"这件事,本身也是脑子在干的一件事。它的潜台词是:找到源头就能解决。

可我在工位上坐了十几分钟,源头没找到,这团紧却自己松了一点。

我看着它。

不是盯着,是陪着。像看着一个坐在角落的人,不问他你为什么在这儿,也不赶他走,就是看见他在那儿。

看着看着,它自己松了。

这一点我后来越想越觉得重要:不是我把它看松的。我什么都没做。没念咒,没深呼吸,没给自己做心理建设,没在心里喊"江楠你可以的"。

我只是看见了它。

被看见的东西,不用再那么使劲了。

然后我睁眼。困意还在,键盘声还在,一点钟还没到。

我给猎头回了这几句:

hi,你好。
不过听您大概描述,我并非这个方向的专业人士哈。
我的主业是金融评估这个方向的技术/信息化,副业做企业 AI 落地。
实事求是的。

发出去我看了一眼,觉得挺平的。

平,是我这几年一个挺明显的变化。以前回这种消息,我一定得往里加点东西:加一句显得我有资源的,加一句留着后路的,或者把自己的短板说得高级一点、有故事一点。

这次没有。

不是我记得要"实事求是"。是当时不需要加。

我也没打算把这事包装成一个"我拒绝了高薪机会"的故事。那个岗位真的不适合我——半导体一级股权、财富端募资,那是另一套关系网络和另一段经历才能干的活儿。我不在那条路上。

变的不是我的资历。变的是我跟那团紧的关系。

以前它在那儿,我就得听它的。它说"你不配",我就得先证明自己配,或者先躲起来。

现在它还会来。可能明天就来。但这回我不必先把它解决了,才敢开口说话。

那天下午我一直在想一个词:阶位。

人这一辈子好像一直在排位置。谁在上面,谁在下面,谁配得上跟谁说话,谁配不上。

这些位置是谁定的?

一部分是外面定的。学历、头衔、收入、圈子,这些是硬通货,改不了,也不用假装不在乎。

还有一部分,是我自己认领的。是我在心里悄悄画了一条线,然后老老实实待在线的下面,一待几十年。

外面那条线,我可能真的跨不过去。

里面那条线,是我自己画的。

最后说句老实话:这事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。

明天那团紧可能还会来。下次再有什么超出我自我认知的消息过来,我大概率还是会先慌一下,还是会想"这不可能是我"。

但那天中午我至少知道了一件事:它会来,也会走。它来的时候,我不必跟着它编故事,也不必急着证明什么。

我只需要看见它。

十二点四十到一点,我在工位上闭了会儿眼。睁开的时候,午休还没结束。

那大概是我这几年最踏实的一个中午——虽然一分钟都没睡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