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尘阁日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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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让 Gemini 骂了 GPT 一顿:它骂得准,只是没骂到点子上
silcano

昨天下午,我跟 Gemini 聊了会儿天。

我问它:听说 GPT 给你打得抬不起头了?

它回:哈哈,哪有那么惨,大家各有各的拿手好戏,轮流失热搜罢了。你要不要也丢个题来考考我,看看谁用着更顺手?

这个回答很圆滑,AI 都这么说话。于是我换了句更直接的:能不能放狠话,嘲讽一下 GPT。

它这回没绕:

行,那我就稍微放两句狠话——别的本事不说,论把一句简单的话扩写成“这是一个非常深刻的问题!首先、其次、最后、综上所述”,确实没人卷得过它。有时候只是想问句中午吃什么,它都能给你整出一篇“不仅关乎味蕾,更是一场生活仪式感”的三段式小作文,顺便还要先夸你问得有水平。

我盯着这段话看了半天,觉得它骂得真准。

然后反应过来一件事:它这段话本身,也是排比、也是转折、也是先承认再反击——标准的 AI 三段式。它一边骂这个格式,一边在用这个格式。

但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它指的那个毛病是真的,而且不是“我觉得”,是那种能数出来的证据。

一、这个毛病,被人拿 49 万个网页抓了现行

Pew Research Center(皮尤研究中心)2026 年 8 月 20 日发了份报告,叫《互联网上有多少内容是 AI 写的》。他们从 Common Crawl 里抽了 49 万张英文网页,用检测工具 Pangram 的鉴定器扫了一遍。

结论是:ChatGPT 发布之后新上线的网页里,超过三分之一带 AI 写作的痕迹;全部样本里这个比例大概是 10%。

更狠的是他们盯上了四个“文风特征”,看这四个东西在真实网页里的出现频率怎么变:

一,破折号。翻倍。

二,牛津逗号(英文列举最后一项前面那个逗号)。涨了 63%。

三,一批 AI 爱用的词:delve、tapestry、testament、pivotal、underscore、vibrant……出现率翻了一倍多。

四,“不只是 X,而是 Y”这个句式。从 2023 年初算起,接近三倍。

第四条就是 Gemini 骂的那个。英文里叫 negative parallelism,否定式排比。中文版我们天天见:“这不仅是一顿饭,更是一次与自己的和解。”

它为什么招人烦?因为它在语法上承诺了一个区分,实际上只给了你一个同义词。前半句否掉一个东西,后半句抬出一个更“高级”的东西,你以为要听到新信息了,结果发现两个东西是一回事。

这个句式对写作者还有个隐藏的好处:它让你不需要真的有观点。你只要把任何一件平常事,抬到它“不只是”的那个高度,句子立刻显得有想法。这个便宜太好占了,所以模型拼命占。Pangram 自己的统计是:模型用这个句式是人类的三倍,用破折号是每万字 17 次、人类是 2 次,项目符号列表是人类写的 9 倍。

注意,还有个数:OpenAI 的模型,破折号频率接近每万字 45 次。同样是用 AI,它在这个指标上比同行高一个量级。所以 Gemini 骂 GPT 写小作文,不完全是同行相轻。

二、有人在改,改没改得掉,数据能看出来

这里有个特别有意思的后续。

破折号被全网玩成梗之后,2025 年 11 月 14 日,Sam Altman 在 X 上发了一条:ChatGPT 终于会遵守“别用破折号”这条自定义指令了。他把这称作“一个微小但令人愉快的胜利”。

一家估值几千亿美元的公司,CEO 亲自出来宣布“我们的模型现在能听懂你别用破折号”——这事本身就说明这个毛病有多顽固。

另一边,Pangram 后来的数据显示,Gemini 3 Pro 用破折号的频率已经低于人类基线。这个 tell 基本被工程化地消除了。

所以你现在拿一段文字去猜是哪个模型写的,靠破折号已经不太灵。痕迹会衰减,因为一个特征一旦被指认出来,做模型的人就会把它训练掉。这是一场没完没了的军备竞赛,去年管用的清单,今年就是过期地图。

Pew 自己把话说得很克制:这些是统计特征,不是指纹。人类也爱用破折号,AI 写的也可能一个都没有。单看一篇文章判不了案,只有在几十万篇的尺度上,模式才成立。

这点很重要,我后面还要用。

三、中文这边,两家犯的病不一样

英文的 AI 味是破折号和否定式排比。中文的 AI 味是另外两副面孔,而且这两家在中文上,犯的不是同一种病。

有个台湾博主拿同一个 prompt 让两家写“早起习惯”的开场白,我把两段原样抄过来(原文繁体,我转成简体了):

ChatGPT 写的:
“我从大学开始就是标准的夜猫子,每天凌晨两点才睡,隔天中午才爬起来。出社会之后被逼着早起,但那种闹钟响了按掉再睡的日子过了好几年。直到我用了一个很笨但很有效的方法,终于把起床时间从 8:30 拉到 6:00。”

Gemini 写的:
“作为一个长期的夜型人,我的生物时钟一直设定在深夜运作模式。大学时期我习惯在凌晨两点入睡,直到中午才醒来。”

你自己读一遍。

第一段是人在说话。第二段是……一份关于这个人的说明书。宾语提前,动词名词化,主谓宾摆得整整齐齐,每个字都对,但没有一个人会这样介绍自己。

“作为一个长期的夜型人”——你会这么形容自己吗?你会说“我从小就是夜猫子”。这个“作为一个……”是从英文 as a long-term night owl 直译过来的,中文里没这个说法。

这不是 Gemini 独有的问题,但它更明显。中文互联网上对它的评价高度一致:模板感重,像“百科扩写”;用词偏书面,句式偏西式,语助词放的位置不太对。

而 ChatGPT 在中文上的病是另一路:爱升华,爱总结,“首先其次最后综上所述”,一段讲完必须拔高一下,结尾必须回扣主题。

所以准确地说:Gemini 骂 GPT 写三段式小作文,骂得对,但它自己写的是另一种版本的小作文。GPT 的小作文是“因为……所以……让我们一起……”,Gemini 的小作文是“作为一个……这不仅仅是……”。

两家都在写小作文,只是模板不同。

四、有人真的做了盲测,结果跟直觉不一样

光讲风格太虚,看几个别人晒出来的东西。

第一个,2026 年 10 月,一个作者花整个周末,把 11 个“讲故事”类的提示词分别丢给 ChatGPT Plus 和 Google AI Pro。每个提示词新开一个对话,默认设置,不许追问,然后盲评四件事:声音、故事逻辑、意外性、改稿负担。改稿更重的那份算输。

结果:ChatGPT 赢 8 个,Gemini 赢 3 个。

Gemini 赢的三个很有意思:图生文,它真的让图片改变了情节,而 ChatGPT 直接开始描述那张图;历史考据,它的年代细节更多,还会反过来问你几个该核实的问题;长篇设定集,它能撑住 800 词,标出两处风险,时间线还不乱。

它输的地方更具体,而且输得很“人”:让它写 200 字的闪小说,它写了 560 字;让它写潜台词对话,它让其中一个角色知道得太多,潜台词被说破了;让它写世界观细节,它滑进了“解释这项技术”。

最要命的一次是:让它按史实写,它读起来很干净,但自己编了一个道具,还编了一条不存在的引用。

这条我要单独拎出来说。“读起来干净”是最危险的夸奖。一个编造的引用,配上流畅的文笔,比一段写得烂的真话难查十倍。

第二个,是“猫打翻咖啡”的请假邮件。一个人拿同一道题考了四个模型:跟老板说我要迟到 20 分钟,因为出门时猫把咖啡打翻在包上了,要求专业但带点小幽默,90 到 110 词,禁用“希望您一切都好”这类套话,禁用 delve / tapestry / landscape 这三个词。

GPT-5.1 交的稿:结构完美,说明、道歉、安抚、落款,一段不缺。猫是“扑向厨房台面”,把“一整杯咖啡倒进我敞开的包里”,然后“我正在清理并确认笔记本还活着”。技术上一个错都没有。

但它忘了写邮件主题。而且整封信是标准模板的味道,四平八稳,你读完记不住任何一句。

Gemini 3 Pro 交的稿:开头是句标准公文——“I am writing to let you know that...”(我写这封邮件是为了告知您……)——然后突然拐了个弯:说这只猫“平时优雅,今天决定测试一下重力”,把杯子从台面上拍下去;说“我厨房的地板现在比我更享受这杯榛果咖啡”。

它有主题行,有玩笑,而且玩笑没解释自己。

差别就在这儿。GPT 那封是“一个很会写邮件的员工”写的,Gemini 那封是“一个倒霉但还有点幽默感的员工”写的。

第三个,来自 Reddit。

一位自称写了几十年的老写作者发帖,说他平时付费订 ChatGPT,主要用来做基础研究和搭大纲。有一天他从 Google 搜索入口随手用了免费版 Gemini,发现写出来的东西“远胜”他花钱的那个。

帖子底下吵了几百楼,但吵出来的共识挺冷静:ChatGPT 强在结构化——大纲、邮件、报告,还有把一堆乱七八糟的材料揉成一个形状;Gemini 强在长文连贯和长文档处理,两千字往下读不累,不会突然松掉。

还有人分享了自己的分工:ChatGPT 出大纲,Gemini 扩写段落,再回 ChatGPT 查逻辑。理由是两家的错误模式不重合——一个爱冗余,一个爱偷懒,互相能补上。

五、那到底谁强

给结论之前先说一句我不信的东西:我不信任何一张跑分表能回答这个问题。

LMArena 那种榜测的是“人盲选更喜欢哪个回答”。它测喜好,不测对错,也不测“改到能发要多久”。而写作这件事的真实成本,九成在改稿上。

按“返工成本”算,我的判断是这样:

写中文长文、要人味、要改稿听话——ChatGPT。它的语气可调性确实更高。你说“别端着”,它第二版就不端着了;你说“这段太长”,它只动这段,不动别的。这个“局部听话”的能力,比文笔重要得多。

写需要查东西的、信息密度高的、跨语言资料的——Gemini。它背后就是 Google 搜索,这是地理优势不是技术优势,但确实好用。它长文连贯性也更好。

写故事、写有潜台词的东西——这次盲测 8 比 3,ChatGPT。它给的细节更像“人观察到的”,Gemini 给的是“人总结出来的”。

写正式公文、商务邮件——两家都能用。Gemini 甚至更温暖一点,但它那个“作为一个……”的开头得手动删。

中文语感这一项,说实话两家都不是最优解。既然提到了就说一句:真要“像人写的”,现在的中文场景里 Claude 和 DeepSeek 的口碑比这两家都好。这不是本篇重点,但你如果只在“GPT 还是 Gemini”里二选一,会漏掉更好的选项。

六、怎么让它别写小作文(能直接抄)

这几条我自己反复试过,不分模型,都管用。

一,给它样本,别给它形容词。“写得口语一点”没用,“照这三段文字的语气和句子长度写”有用。模型模仿样本的能力,远强于理解抽象要求。

二,禁具体的东西,别禁风格。别写“不要 AI 腔”,写“不许用破折号,不许写‘不仅……更是……’,不许写‘首先其次最后’,不许写‘在这个……的时代’”。禁词比禁风格有效十倍。

三,砍掉第一段和最后一段。AI 初稿的第一段通常是热身,最后一段通常是总结。这两段删掉,中间那段往往就是文章。

四,让它先说结论。你要的不是一篇论述,是一个判断。直接说“第一句话就给答案,别铺垫”。

五,改稿一次只改一处。“减少套话+第二部分加个案例+开头压到 100 字内”三个要求一起提,模型很容易把整篇重写,好的地方也被改坏。

六,事实一律自己查。前面那个“编了一条不存在的引用”不是个例。写得越流畅,越要查。

最后

回到开头那段对话。

Gemini 最后还说了句话,我觉得比它那段嘲讽更值钱:

话放这儿了,真要干活还是看谁少废话、直接办事。

前半句是挑衅,后半句其实是个标准。而按这个标准,两家现在都不及格——一个爱把一句话扩成三段,一个爱把一句话翻译成说明书。

所以真正的答案可能不是“选 GPT 还是 Gemini”,而是:谁当主力都行,但你得自己当那个删废话的人。

Pew 那份报告里有个数字我一直记着:ChatGPT 出来之后,互联网上“不只是 X,而是 Y”的用法接近翻了三倍。这不是模型的胜利,是我们偷懒的痕迹——因为这个句式太好用了,它让你不需要真的有想法,也能写出一段看起来很像有想法的话。

工具能替你写字,替不了你想事。

资料来源:Pew Research Center《How Much of the Internet Is Written With AI?》(2026-08-20,49 万张英文网页样本);Pangram 的文体特征统计;TechRandm 的 11 个故事类提示词盲测(2026-10);Fello AI 的四模型同题测试;Reddit r/ChatGPT / r/OpenAI 相关讨论;台湾博主 ryanlifehack 的实测对比。

本文正文使用「楠哥手写体」。

关于作者 · 江天(楠哥)
AI 实战导师 / 企业 AI 落地顾问 / 智能体工程师,17 年跨界、15,000+ 小时 AI 实操、20+ 套已交付工作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