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早上八点,我醒着躺在床上,听楼下有人洗车。日程表是空的,两天,一格都没填。躺了十分钟我才发现,自己对”空”这件事,其实很不习惯。 以前的周末是排过的。周六上午爬山,中午赶一个饭局,下午看展,晚上还有一场电影;周日补觉、洗衣、见朋友,临走前把下周要穿的衣服熨好。周一上班,同事问周末过得怎么样,我说充实。说这话的时候眼皮是沉的。
一个人吃饭,难的从来不是做,是吃完那一下。锅还在灶上,碗还在桌上,人已经坐到沙发上去了,谁也不想动。 我有过很长一段这样的日子。下班路上买一份炒饭,回家倒在原来的盒子里,站着吃,一边吃一边刷手机。吃完了盒子一盖,扔了,连碗都不用洗。那两年我觉得自己很会过日子:省时间、省事、省水。 后来我发现,我省掉的不是这些。
卡里第一次存到三万的时候,我做了件挺没出息的事。老板在群里问谁周末能来加班,我回了两个字:不去。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,手心有点汗。这半分钟里我想的全是后果:他会不会记我,年底考评会不会难看。可我也想清楚了另一件事:这三万块,够我不上班活三个月。三个月里,他奈何我不得。 那天他没回。第二天上班,他也没提。
同学群里有人发了新办公室的照片,落地窗,能看见江。我看见的第一反应不是羡慕,是低头算自己的工位有几平米。 这事从小就开始了。小学比分数,中学比学校,大学比谁先找到实习,工作了比工资、比车、比谁先买房。比到三十几岁,比的清单越来越长,还添了新的项目:谁家孩子说话早,谁的父母身体好,谁周末去了哪里。 没有人教过我们怎么比,可人人都会。
搬家那天我扔了十一袋东西。真正让我站在楼道里发愣的,不是旧衣服和书,是三样一直”有用”的东西。 它们都不是垃圾。垃圾你会毫不犹豫地扔,这三样不会,因为它们各有各的道理:以后能用、等我瘦了、人家送的。道理都对,所以它们在我家待了三年、五年、八年,跟着我搬了两次。 我后来才想明白,它们不是东西,是欠着的事。
我散步不带耳机,不记步数,也不去超市。就绕着小区后面那条路走半小时,走完回家,谁也说不清我去了哪。 开始是因为手机没电。那天晚上八点,我本来要出门买菜,走到一半才想起来手机在充电,身上只有十几块钱。菜买不成了,我就顺着路往前走。前面没有要办的事,脚下反而走得慢,走两步停一下,看人家窗户。 头十分钟我很难受。
手机备忘录里有一张单子:应该早睡,应该给家里打电话,应该把那本书看完。这张单子存了两年,一件也没做。 它不是计划,计划是有时间的。这张单子没有时间,没有地点,只有三个字开头的一个个条目,像墙上贴的催款单。我每次翻到它,心里先沉一下,然后划走,去看别的。两年下来,这张单子唯一的用处,是让我每隔几天就欠自己一次。 后来我把它们一条条念出来。
周五那场饭局我没去。八点半在家煮了碗面,加了个蛋,一把小青菜,吃完洗碗,九点十分。手机一直没响。 那是部门换领导之后的第一次聚餐,订在商场四楼的火锅,周五晚上七点。群里接龙,一共十二个人,我排第九。接龙下面还有人发”必须到啊”“不醉不归”,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,找了个理由,说家里有点事。 理由是真的,也不全是真的。真话是我不想去。
群里那条消息,我打了两百多字,写到一半忽然不想发了。删掉,锁屏,那天晚上睡得特别沉,一觉到早上。 起因很小。老同学群里有人转了一句话,说现在的年轻人不肯吃苦。我觉得这话不对,我有一堆例子能说明它不对,我甚至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反驳。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,两百多字,中间还改了两个词,怕说得太冲。 就在要按发送的那一下,我停住了。
视频调到一点五倍速,我看了两年。有天网卡了,声音忽然回到原速,我才听出来,里面那个人一直在喘气。 倍速是从听课开始的。课太慢,老师一句话要停三秒,我调到一点五倍,刚好。后来这个习惯自己长了出去,电视剧一点五倍,播客一点五倍,连朋友发来的语音,我都要转成文字扫一眼。耳朵省下来的时间,我拿去看别的,屏幕一直亮着,一天能塞进去的东西比以前多了一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