用音乐作为仪式悼念千百惠
2025-08-24
人走了,歌还在,歌就是送别的路。
这几年,每当一位熟悉的歌者陨落,网上不是清一色的“RIP”,而是同一首老歌被一遍一遍贴出来,像有人在夜里点起一盏一盏小灯。有人把歌帖在评论区,有人把歌放进循环播放,有人只写一句“又听回这首”,后面跟一个叹气的表情。看似随意,其实有秩序:先把歌放起来,再慢慢讲一段小事,讲当年在收音机旁的房间、在卡带吱呀作响的车里、在某个咖啡屋门口的驻足。若问为什么不写“安息”而是反复贴歌,答案很朴素:文字像碑,歌更像路。碑是立给别人看的,路是走给自己与故人看的。音乐一响,散在天南地北的人,心会朝着同一个方向靠过去。孩子也听得懂,老人也听得懂,不用解释,不用标注,不用讲大道理。正因如此,歌就成了今天最方便、最温柔、最不打扰的悼念仪式。它不像哭号那么重,却能让眼泪和回忆一起回家;它不像长文那么累,却能把一句“谢谢你”说得妥妥帖帖。
细细看,音乐为什么能成为仪式?第一是“听到就到”的力量。人记事,多半靠气味与声音。熟悉的旋律一响,大脑把许多片段打包唤回,那个时候的光线、那个时候的风、那个时候的人,都跟着回来了。歌是钥匙,门是记忆,自然开,自然合。第二是“有人在”的感觉。佛家说“以音声度人”,不是说声音有神通,而是说众生用耳根最易相应。你把歌放出来,就是把自己放在可被看见的位置上,也把故人请回可被听见的地方。第三是“轻轻共振”的秩序。道家讲“大音希声”,最响的声音,常常不靠分贝,而靠分寸。网络的悼念若只剩下口号,容易越说越空;而歌的分寸,恰到好处,把情绪收在合宜的节律里,让悲伤不至于泛滥,让思念不至于失控。《诗经》里说“诗可以兴、可以观、可以群、可以怨”,兴者起情,观者自省,群者相和,怨者有节。今天的“贴歌悼念”,正是古意的延续:以歌为兴,以歌为群,以歌为观,以歌为怨。你把歌放了出来,其实就是把心摆在众人中间,让大家围坐片刻,不喧哗,不评判,只是一起把这段路走完。
转念一想,这样的悼念何止是个人举动,它还是一场跨地域的精神安葬。东京凌晨,温哥华黄昏,吉隆坡夜市,成都老巷,同一首歌在不同的时区里亮起来,像四面八方同时举起的烛火。易经的“同人”不是同宗同派,而是在旷野相遇的人,“同人于野,亨,利涉大川”。网络就是那片“野”,没有门槛,没有席次,人人可来。歌在“野”中奔流,像水“利万物而不争”,不问你的护照,不问你的口音,只问你此刻的心是不是愿意安静一会儿。有人说这太轻,何以安魂?恰恰相反,轻才走得远,轻才载得稳。沉重的仪式,需要场地,需要流程,需要请人来主持;音乐的仪式,只要一个播放键。不必排斥旧礼,更不必反对新俗,古典与现代本来就可以相安。《礼记·檀弓》重在“哀有节”,不失其度;网络悼念的“用歌代言”,正是在繁嚣里守一分节度:用一首歌把悲哀生得有序,把纪念落得有据。
真正的醒悟,在于看见“送别”与“相聚”其实是一件事。佛家有“闻思修”的次第,观世音以“耳根圆通”闻声入道:先听,后悟,再安住。我们今天点开歌,是“闻”;在歌里重新看见自己与故人的关系,是“思”;停下脚步,心里说一句“谢谢你、我会好好过”,是“修”。这三件事连起来,就是一套完整的送别。你在视频下贴歌,看似把歌送给逝者,其实也是把歌送回自己。你以为是为他守夜,转头一看,也是为自己开了一盏灯。道家说“反者道之动”,回头便是到。送别做到极处,正是把散了的心一点点收回来,知道什么该放,什么该留,知道哀而不伤,知止而后安。两岸也好,海内外也罢,地域不同,礼俗不同,但人心相同。人心一同,歌就成了桥。桥不是结论,桥是可能。跨过去,看看彼此的生活,看看彼此的眼泪,再跨回来,各自过日子。有人问,贴同一首歌,会不会只是跟风?不妨这样想:古人遇大事,往往唱旧诗;旧诗不因重复而空,反因重复而厚。同一首歌被反复播放,像是把土一点点培在根上,让这棵记忆之树稳稳地站住。你听一次,是“记得”;你听十次,是“记住”;你听很多次,是“让它继续活在我们之间”。
到了这里,理就明白了:“贴歌悼念”不是虚应故事,也不是躲开现实,它是一种合宜的安顿。若你问如何做得更稳,办法也很简单。第一,选歌不在“新”,在“真”。选那首陪你走过路的歌,选那首你能从头到尾安静听完的歌。第二,贴歌不在“多”,在“心”。把生活的一个小片段写在歌名下面,几句就好,让别人知道你从哪儿来,让你自己知道要往哪儿去。第三,给他人留空间。有人愿意说,就听;有人只放歌,不言,也好。易经讲“致中和,天地位焉,万物育焉”,中和不是平平无奇,而是在悲喜之间找到恰到好处的宽度。我们用音乐作仪式,不是为了把人拉到一个统一的姿势,而是为了让每个人都能在自己的姿势里站稳。至于有人非要问“这样算不算礼”,你就微笑:礼的精神,是让人得其所。只要不伤人,只要让心安,便十分合礼。古典的“诗可以兴观群怨”在今天换了载体,依然在做同一件事:让人不孤单,让情不堵塞,让群体在歌声里相互扶持。
写到最后,我愿意把这件事说得更家常一些。把歌贴出来,就是在茫茫人海里举一盏小灯,告诉别人这儿有人在想念。你也许素未谋面,却会在灯光里点点头。也可能凌晨一两点,耳机里那首老歌忽然走到副歌,你会不由自主把音量调小一点,像怕惊醒谁。那“谁”,也许是你心里的那个人,也许是正在睡觉的世界。你轻轻地说:我听见了。你轻轻地说:我记着呢。你轻轻地说:路长,慢慢走。我愿意把这叫作“民间的集体仪式”。它不写进法条,不登上台案,却在每一次点击里,把我们重新编织在一起。真正的悼念,不是把逝者锁在过去,而是把他的光,分给还在路上的人。愿我们在歌声里走路,不匆忙,不敷衍,记得来时的歌,也唱好当下的歌。
合十,如夜话,至此
推荐阅读:Oliver Sacks, Musicophilia(《音乐嗜好》),New York: Alfred A. Knopf, 2007;Vintage 2008 平装版,ISBN 978-1400033539。作者以大量临床与生活故事说明音乐如何影响记忆、情绪与社群,是理解“音乐何以成为仪式与安慰”的世界级代表性著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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