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想是什么?
2025-08-25
观想是给心一盏灯,照见自己。
我在厨房收拾碗筷的时候,常常让呼吸慢下来,像给锅碗瓢盆一道一道擦亮,也把心里的小石子一颗一颗捡起。这就是我对观想最直白的理解:不是去别处寻神奇,而是在当下把要紧的画面安安稳稳放在心里,反复温一温,照一照,直到心不再乱跳。易经里说“观乎天文,以察时变;观乎人文,以化成天下”,讲“观”的要义,是让眼到、心到、义理到。佛家讲“止观”,止是安住,观是照见;道家言“致虚极,守静笃”,虚静不是空白,而是把力量蓄在合适的方向。把这些合在一起,观想就像在黑夜里点一盏灯,不是为了迷信光,而是为了看清路。为什么在当下要谈它?因为焦虑像马孔多的细雨,绵绵不绝;因为信息像水泊梁山的好汉,一呼百应却难以驯服;因为心像赤兔马,跑得快,难勒住。观想教人握缰绳,不是去打仗,而是把马牵回马厩,让它吃草,让它听人话。它回答的不是“我能不能控制世界”,而是“我怎样把心放在善处、正处、明处”。在这个意义上,它不是花拳绣腿,不是金箍棒敲天宫的热闹,而是静静的、细细的、日日夜夜的修。
我愿意把观想拆成几层,像把米淘清,像把叶子一片片舒开。第一层,是“象”的层面。易经以“象”立言,观卦教人“盥而不荐,有孚颙若”,先洗手,后敬物,借可见之象,入不可见之理。观想起手,常常是画面:一团温暖的光停在眉心;一朵莲花开合在胸口;一口清泉上下在脊背。画面不是摆设,是“象”。有了象,心有个落脚点,就像诸葛亮“借东风”,不是造风,而是顺着时势,找到风从哪儿来。第二层,是“念”的层面。佛家说“念念相续”,我们的一天,像大闹天宫之后散落一地的兵器,闪亮、杂乱、会伤人。观想把散乱的念收成一串一串的珠子:吸气,就观白光进;呼气,就观灰尘出;烦恼起,就观它是一朵云。第三层,是“气”的层面。道家重“养气”,气顺则意稳,意稳则形舒。观想不是硬扛,而是把气调成细水长流,像芭蕉扇扇火,不猛,一扇一扇,把火安顿回炉心。第四层,是“德”的层面。四书讲“诚者,天之道也;思诚者,人之道也”,观想不是逃离人间,不是入太虚幻境不肯回头,而是把“诚”放在心上,一次一次提醒自己:我为什么起心动念?我是否合乎仁义?这样,观想才不至于成空心汤。
我也看过那些把观想当作“意念显化”的说法,像挥青龙偃月刀,刀光闪闪,豪情满满。可若只图术而不问道,就容易走偏。道家说“有之以为利,无之以为用”,观想的“用”在“无”,在不执著。把图景抓得越紧,越像林冲雪夜走太行,越走越窄。真正的发力点,不在“我想要什么”,而在“我把心放成什么”。当心是清的,选择自然清;当心是直的,路自然直。这个道理不用高谈阔论,像贾宝玉睁眼看世界,忽然懂得繁华背后皆草木风尘,懂了,就松一口气。
真正触到我的是一次极普通的清晨。窗外下着细雨,像《瓦尔登湖》里那样轻轻拍岸。我把手放在肚脐下三指处,想象那里有一盏黄灯,软软亮着。吸气时,灯微微大;呼气时,灯微微小。脑子里蹿出一条念头,说待会儿有个会要对答,我可能说不好。我不赶它,任它像河里一叶扁舟飘过去。又一条念头跳出来,说孩子的作业要不要改一改。我还是不赶它,像看一队人在大观园里走过,衣袂翩翩,终究会散。几分钟后,雨声、呼吸声、心跳声混在一起,像一锅慢炖的汤,咕嘟咕嘟,没有焦味。我忽然明白:观想不是做梦,而是退后半步,站到“看”的位置,把念头像戏台上的人,一出一出的看。所谓“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”,不是要把色否定掉,而是要在色里看透空,在空里不丢色。于是,紧张没那么紧,事没那么多,路没那么硬。那一刻我领会到“慎独”的清凉:不在人群里勤奋表现,先在无人处把心放正;不急着拿金箍棒敲别人的头,先把自己额前的紧箍慢慢松一松。观想像“只管打坐”,只是换成了生活化的语法:洗碗时观水,走路时观脚,写字时观笔,回话时观心。观着观着,善恶不再是二元对打,而是同在一个更大更宽的空间里熄火,同归于“道”。这不是逃,是回家,是把世界从“对抗”换成“相与”,把日子从“硬碰硬”换成“软贴软”。
明白这一点之后,观想就不再神秘,变成了手边的小器物,像一只玲珑茶盏,随取随用。清晨,我先把身体坐正,不求端庄,只要不歪。把下巴略略收一收,让后颈像一根直直的弦。眼皮轻垂,像林中鸟在巢里眯眼。心里摆一幅画:一座小小的桥,桥下是水,水慢慢流。数呼吸,一来一往为一数,数到十,再从一开始;数乱了,也不苛责,就像把落地的珠子一颗颗拾回囊里。遇到急事,我就把画换了:想象心口是一方墨池,念头像落墨,扩散一圈,扩散两圈,自会淡去。遇到疼痛,我观它是一团雪,吸气时雪稍稍收,呼气时雪慢慢化,疼依旧在,但它和我不再绑在一起。遇到冲突,我用儒家的“恕”,问一句:若换对方立场,他在害怕什么?这样观一观,刀会入鞘,话会变软,局面有转圜。所有这些,说到底都不是“术”的花哨,而是“道”的安顿。道家言“绵绵若存,用之不勤”,观想就是这“绵绵”:不急不躁,不上头不上纲。它帮我把“我对你”的世界,转成“我与你”的世界;把“赢输”的算计,转成“成全”的宽待。你看,观想不是金丹,却胜似金丹,因为它让心不再被境牵着鼻子走,而是让境在心的光里现形,来了便来,走了便走。到这一步,二元对立就松了绑,善恶、得失、利害,像一出出戏,演完谢幕,退回后台。后台是什么?后台就是那盏灯,那口气,那片如如不动的明。
我写到这里,愿意把结论再说透一点:观想的本质,是以“象”摄心、以“念”调心、以“气”养心、以“德”正心。先用“象”安住,再用“念”串起,再用“气”润泽,再用“德”校准。四步并行,不执一端。若只取“象”,易流于梦;若只握“念”,易陷于拧;若只养“气”,易贪于力;若只谈“德”,易空于口。四者互为犄角,像《三国演义》里麾下排兵布阵,各得其所,方能进退有据。落在今天的生活,不必登坛作法,不必装腔作势。排队时观足下的稳,开会时观胸中的热,陪伴时观眼里的亮,受挫时观背后的怕。如此这般,日日点灯、夜夜点灯,灯不求大,但求常明。等哪天你忽然发觉,自己不是被世界推着走,而是能在世界里走得稳稳当当,这就是观想的果。不是神通,不是奇技,而是把一生过成有光、有气、有义理的长路漫漫,缓缓走,久久走,走到心里不再分我与世,不再分得与失,不再分赢与输,只有正大光明、恬淡从容。到这时,你会看见,《道藏》里的法门,《大藏经》里的经义,《红楼梦》的悲悯,《西游记》的顽劲,《水浒传》的直烈,《儒林外史》的讽诫,《官场现形记》的照妖镜,《瓦尔登湖》的清寂,《百年孤独》的回旋,都在一盏灯里相逢,彼此点点,彼此映映,终归于一。
合十。
如夜话,至此。
推荐书籍:一行禅师《正念的奇迹》(The Miracle of Mindfulness: An Introduction to the Practice of Meditation,Beacon Press,1975)。此书以浅近文字阐明观与念的实践方法,中译本可检索多个出版社版本,内容广为流传,资料可在 Beacon Press 与各大图书馆目录中查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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