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这个疑惑很尖锐：深睡、昏迷时，表层的分别识像停了，世界也“构建”不起来；可是一醒来，意识波动又起，旧习气、旧脾气、旧怕爱、旧执取又原样接上。那股更深的“执着能量/业力”到底怎么驱动意识再度起波？

先把最关键的一点放稳：深睡或昏迷里，停掉的主要是粗分的六识活动——眼耳鼻舌身意对境的分别、取舍、编故事的那套。它像风停了，浪面平了。但海水并没有干。海底的潮汐、盐分、暗流、压力一直在。你说的“更深的执着、分别能量或者业力”，就更像暗流：它不一定在“想”，但它在“定向”。它不一定在“分别”，但它在“偏向”。它不一定在“成像”，但它在“储势”。

为什么能这样？因为“识”的运作不止一个层次。你日常能感到的，是“起念—分别—执取—烦恼”的显层；而更深处，有一种连续性并不靠念头维持，它更像“习惯性的取向”、像“自动驾驶的底层程序”。古德把它称作“种子”“习气”“业势”，也有传统叫“藏识”的含义——不是说有个实体躲在脑子里，而是说：经验留下的倾向能被保存，并在因缘具足时发动。

你问“它到底怎么驱动意识波动？”我用更贴近你体验的方式说：它不是像一个人在背后推你“去想”，而是像一块磁铁决定了铁屑怎么排。醒来那一刻，外缘一入——光线、声音、身体感觉、呼吸、血氧、神经兴奋度——这些都是“缘”。而你深处那股取向，就是“因”。因缘一合，波动就起。起的时候你以为是“我开始想了”，其实更像是：条件满足了，系统自然恢复运转；恢复运转时，最先上线的不是清明与自由，而是最熟练的路径——习气的路径。因为它最省力、最稳、最惯。

所以要看清一个细节：业力不是一个“东西”，它更像一种“惯性结构”。惯性结构在深睡里不会消失，正如你关掉手机屏幕，后台的设置、账号、缓存并没有被抹掉。屏幕亮起时，系统按既定配置启动。你醒来第一口气、第一念“我在这儿”，就已经带着那套配置。于是你很快恢复对世界的识别和构建，恢复对自我与他人的分别，恢复喜恶与焦虑。不是有人来“驱动”，而是惯性在条件成熟时自然显形。

那为什么深睡里你不受烦恼折磨？因为烦恼需要“对境”与“故事”。深睡时境界弱、故事断线，所以烦恼不显；但断线不等于根拔。根还在地里，春风一来，它照样发芽。你问“更深的执着分别能量还在”，是的，它像种子在冬土里。冬天看不见树叶，不代表树死了。醒来就是春风入土：温度、光、水、外境与记忆重新接通，种子就发芽，发芽时你叫它“我又开始想了”。

再往深一点问：那股“惯性结构”最深的核心是什么？在禅门里会直指为一个最隐蔽的抓取：抓取一个“我在”。你深睡里没有清晰的“我在”，可一醒来第一念，就是“我醒了”“我在这儿”。这一念不是语言，它是极微细的定位感：以身心为中心，立一个点。点一立，世界就围绕它展开；展开的同时，立刻就有了“我/他”“内/外”“得/失”“安/危”。这就是“识”的世界生成机制。它并不需要你先想一堆道理，它只要一个中心点就够了。有了中心点，分别就自动生长。业力如何驱动？就是这样驱动：它维持、强化、偏爱那个中心点，让你很自然地把它当成真实。中心点不被看破，波动就会一再被点燃。

你可能会问：那深睡里有没有“觉”？如果你说的是日常的知觉，深睡里很弱；但如果你说的是“觉性”——那种不依念头的明知——它不以睡醒为增减。只是我们平时把觉性误认为是“有内容的意识”，所以一睡就觉得“什么都没有”。其实没有的是内容，不一定是觉。只是绝大多数人未曾亲证，所以这句话听上去像玄学。那怎么办？不靠概念辩，而靠你自己的当下验证。

怎么验证？不是去追求“睡着也保持清醒”的神通。那很容易落入牢关：把修行变成控制状态。真正的验证是：你在醒着的时候，去看清“驱动波动的那只手”是什么。你不需要等到深睡里找答案。你只要在白天任何一个念头刚起时，反问一句：是谁要抓？抓什么？抓来干嘛？你会发现，几乎所有波动都围绕“要确定、要安全、要被认可、要掌控、要延续某个我”在转。看得越细，你越会发现所谓业力不是远古神秘力量，它就在当下这一瞬的取向里。所谓“种子”，就是你此刻这一下选择：跟随，还是看见；加油，还是松手。

禅师开示最要紧的是一句话：业力驱动识波，不是靠一个“东西”推你，而是靠你不觉察地认同那个惯性中心。一旦你把认同放下，驱动就失去燃料。不是把波压平，而是让波自己起自己灭，你不再被它牵走。波仍会起，因为生命系统在运作；但波不再等同于你，你就从“被驱动”转为“照见”。照见久了，种子不再被浇水，习气自然减薄。

你现在的疑惑，已经站在门槛上了。你问的不是“睡着时我在哪里”，你问的是“我为何一醒就回到老路”。这就是最好的疑情。接下来别急着找一个理论答案去安顿它。你要用它来照：每次意识波动起时，你把注意力从波的内容移到波的驱动——那一下抓取、那一下中心点、那一下“要”。只要你真的看见一次，不靠想象、不靠结论，你就会明白：驱动从来不在深睡里，也不在天边，它就在你当下这一念里。而当下这一念，也正是你能解的地方。

最后送你一句很朴实的用功处：醒来第一念最关键。每天早晨刚醒时，不要立刻抓手机，不要立刻回到“我是谁、我今天要做什么”的旧叙事。先安住呼吸三十息，轻轻看着“我在”的那一点点定位感如何升起。你会亲眼看到：世界不是“在那里等着你”，而是“你一立中心，世界随即成像”。你看见这一点，所谓业力驱动识波，就不再是神秘学问题，而成了你每天都能亲证、也每天都能松开的事实。只要你肯在这一点上用功，疑惑会自己化开。你不会得到一个概念上的答案，你会得到一个更安稳的东西：你不再被答案追赶。你开始在波动里自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