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几年一个做投行的朋友辞职，我问他接下来干什么，他说，我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，不是不知道该做什么，是突然发现，我好像不太想"做"什么了。

这话听着挺丧，但我当时就觉得不简单。三四年前我自己也遇到过，有段时间每天早上醒来，那些曾经推着我往前走的东西，突然就失去了力量。不焦虑，也不难受，就是提不起劲了。

毛主席在《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》开篇问，谁是我们的敌人，谁是我们的朋友。放在人生里，就是在问，什么在推动你，什么在消耗你。大部分人活了二三十年，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，就一直被推着走，被目标推着，被焦虑推着，被别人的期待推着，直到有一天，推不动了。

这种推不动，不是累了，也不是躺平了，而是整个动力系统换了一套。

我们从小被教育的是"目标—结果—回报"这套逻辑。想要什么就设定目标，拼命去够，够到了就有奖赏，够不到就是失败。这套系统在很长时间里确实管用，靠着它考大学、找工作、买房结婚。但问题是，它把你变成了永动机，必须不停设定新目标，不停追逐，一旦停下来，整个人就垮了。

见过太多人在职场拼了十几年，升到管理层，钱也赚够了，突然就觉得失去方向。不是不优秀，恰恰是太优秀了，优秀到把能达成的目标都达成了，然后发现，接下来呢？这时候如果还用原来的逻辑理解自己，就会怀疑是不是抑郁了，是不是该看心理医生。但其实只是原来那套动力系统失效了而已。

有个心理学家说过，人的动力来源大概分三种。第一种是外部驱动，为了奖赏、认可、避免惩罚而行动，这是大部分人一辈子的动力。第二种是目标驱动，自己设定想达成的状态，朝那个方向努力，比外部驱动高级，因为至少目标是自己选的。第三种是自然展开，不再被具体目标拉着走，而是根据当下的状态、兴趣、感受，自然地选择下一步。

很多人误解自然展开就是躺平。不是的。小孩子玩的时候不会想"我今天要达成什么目标"，看到什么好玩就玩什么，累了就停，饿了就吃，完全是自然状态。我们长大后把这能力丢了，到了某个阶段又得重新找回来。自然展开是更高级的动力模式，方向不由外部标准或预设目标决定，而由你当下真实状态决定。

我那个投行朋友后来做了个很小的咨询项目，一年接不了几单，收入只有原来四分之一，但整个人状态完全不同了。他说，以前每天想的是业绩、晋升、期权，现在想的是这个项目本身有没有意思，跟客户聊天舒不舒服，做完之后自己能不能学到点什么。奇怪的是，这样反而活得更踏实。

但这个转换真的很难。我们整个社会的评价体系都建立在目标驱动之上。你跟别人说不设目标了，他们会觉得你要么躺平了，要么混不下去了。我朋友辞职时，他父母急得不行，觉得他疯了，放着好好的前程不要。他妈妈当着饭桌上所有人的面说，你要是过几年混不下去了，别怪我们没提醒你。

这就涉及到责任归属问题。当你做出不符合主流预期的选择时，谁来承担责任？他当时没反驳，就笑了笑，后来跟我说，他突然明白了，这个责任必须自己扛，不管结果如何，都不能推给别人。

目标驱动为什么会失效？第一，目标本身有尽头，你总会达到一个点，再往前就没什么可追了。第二，目标是线性的，但人的成长是非线性的，你可能在某个方向上已经成长到顶，再往前走反而是退步。第三，也是最重要的，目标驱动会让你跟自己的真实感受脱节，你习惯性忽略内心声音，只关注外部反馈，时间长了，就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了。

我自己经历过这个转换。那段时间每天早上起来不看待办清单了，先问自己，今天想做什么？注意，不是"应该做什么"，是"想做什么"。一开始问不出答案，因为已经习惯被目标推着走，突然让自己选，反而不知道选什么了。但慢慢地，过了一两个月，能感觉到自己真实的倾向了。有时候醒来就是想写点东西，那就写；有时候想看点资料，那就看；有时候什么都不想做，那就出去走走。

这样过了半年，回头一看，发现做的事情比以前还多，质量也更高，但过程完全不同了。以前是硬逼着自己干，现在是顺着自己的状态干。

这里有个实际的方法。每天早上醒来，先不着急起床，也不看手机，就躺在那儿，问自己三个问题。第一，我现在的身体感觉怎么样？是累还是精神？第二，我今天想做什么？不是应该做什么，是想做什么。第三，如果今天只能做一件事，那会是什么？

这三个问题听起来简单，但你真去做会发现，一开始根本答不上来，因为太不习惯问自己这些了。但只要坚持问，慢慢就能感觉到自己真实状态了。而且这个方法能帮你区分什么是真的想做，什么是觉得应该做。

还有个方法，是从一个做律师的朋友那儿学来的。他现在做选择时，会问自己"五年后的我会不会感谢现在的我做了这个选择"。这个角度很不一样，因为成功是外部标准，感谢是内心感受。

但我得说实话，这个转换需要你有足够勇气面对不确定性，有足够资源承受试错成本，还要有足够内心力量抵抗外部评判。见过很多人到了这个临界点，最后还是退回去了，继续用原来的方式生活，因为那样虽然痛苦，但至少安全。

而且转换不是一次性完成的，是个反复的过程。你可能需要很多次尝试，很多次跌倒再爬起来，才能真正稳定在那个新状态里。我自己也经历过反复，有段时间觉得找到状态了，结果过了一阵又掉回去了，又开始焦虑，又开始被目标推着走。

有个研究调查了一批三十五岁到四十五岁的职场人，发现其中六成左右的人都经历过"动力断层期"，就是突然感觉原来推动自己的东西不管用了。但这些人里面，只有不到两成能顺利完成转换，大部分人最后要么硬扛着继续，要么就彻底躺平了。

为什么成功率这么低？最大原因是，我们的社会文化不支持这种转换。从小被教育的就是要有目标、要努力、要成功，没有人告诉我们，人生还有另一种活法，就是跟随自己的节奏，自然地展开。

毛主席分析社会各阶级时，有个深刻洞察，就是每个阶级的立场和行动，都由他们的经济地位和生存处境决定。放在个人身上也一样，你的动力模式，由你的生命阶段和内在需求决定。年轻时，你需要外部认可，需要证明自己，所以目标驱动是合适的。但到了一定阶段，你已经证明过了，已经得到过了，这时候如果还用同样方式推动自己，就会出问题。

这不是说目标驱动不好，而是它有适用阶段。就像上楼梯，第一层到第二层需要一种方式，第二层到第三层可能需要另一种方式，你不能用第一层的方式爬一辈子。关键是你得知道自己在哪一层，需要什么样的动力。

这个转换是有代价的。最大的代价就是，你可能会失去一些东西，失去一些机会，失去一些别人眼中的成功。我那个投行朋友的同期同事现在很多都是合伙人了，年薪上千万，而他还在做小咨询，一年赚个小几十万。从外部看，他是失败的。但你要问他后不后悔，他会告诉你，一点都不后悔。

这就是选择，你得自己权衡，什么对你更重要。是外部的成功，还是内心的安稳？是别人的认可，还是自己的真实？没有标准答案，只有你自己的答案。

最后想说的是，如果你现在感觉原来的动力系统不管用了，如果你发现自己越来越难被目标激励，如果你每天早上醒来都觉得很空，那可能不是你出了问题，而是你到了一个转换的时刻。你可以选择硬扛着继续，也可以选择停下来，听听自己内心的声音。

这个选择没有对错，只有适不适合你。但你得知道，你有得选，这本身就已经很不容易了。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意识到自己可以选择，就那么被推着走，一直走到生命尽头，都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。

合十。如夜话，至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