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阵子有个朋友跟我说，他最近打坐越来越有感觉，看什么都挺清楚的，但就是不太想干活了。我问他怎么个不想法，他说就是觉得那些事儿好像没啥意义，看得太清楚了反而懒得动。当时我就觉得这事儿有点不对劲。

后来发现，这种情况还真不少。很多开始修行的人，练到一定程度就会进入一个奇怪的状态——表面上看起来挺通透的,什么道理都懂,但行动力反而下降了。不是累,也不是忙,就是单纯地不想动。问他们为什么,答案都差不多：看透了,觉得没必要折腾了。

这种状态我把它叫做"空得太早"。什么意思呢？就是还没真正修明白,就急着往空里跳。

你想啊,修行这件事,刚开始确实会让人有一种"看破"的感觉。以前觉得重要的东西,突然发现好像也就那么回事。工作、关系、欲望,好像都变得不那么紧迫了。这种感觉挺爽的,像是突然从一堆乱七八糟的事儿里抽身出来了。

但问题就出在这儿。

很多人把这种"看淡"当成了修行的终点,以为自己已经修到位了。其实这只是个过渡期,是从被假我驱动到真正自主之间的一个夹层。就像你从一个房间走向另一个房间,中间有个走廊,你不能在走廊里住下来啊。

说起这个我想起来,可能是两年前还是三年前记不清了,认识一个做设计的朋友。那会儿他刚接触冥想,练了大概半年多吧,突然就不接活了。不是说完全不干,就是能推就推。我问他怎么回事,他说自己想明白了很多事,觉得以前那种拼命接单的状态太傻了,现在要"顺其自然"。

听起来挺有道理对吧？但你仔细想想就知道不对。

顺其自然不是什么都不干,顺其自然是该干嘛干嘛,只是心里不较劲了。他那个状态,其实是把"看清楚"和"不作为"划了等号。觉得既然看清楚了世界的虚妄,那行动就失去意义了。这就是我说的觉照和行动脱钩了。

你试着观察一下自己,如果你也在修行,有没有过这种时刻：明明知道该做什么,但就是提不起劲。不是懒,不是拖延,就是觉得"反正都一样"。如果有,那你可能也在这个夹层里晃悠。

后来我自己也经历过类似的阶段,大概持续了三四个月吧。那段时间特别奇怪,干什么都觉得有点虚,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写东西的时候,会突然停下来想,写这些有什么用呢？见人的时候,会觉得对话好像都是表面文章。

最要命的是,我当时还以为这就是修行的结果,觉得自己终于"看破"了。现在想想挺可笑的,其实那会儿是掉进了一个陷阱。

这个陷阱就是：把"看清假我的运作"当成了"不需要任何运作"。

等等我想想怎么说清楚这个区别。

假我是什么？就是那个总想证明自己、总想抓住什么、总怕失去什么的那个我。修行确实是要看穿它,但看穿它不等于什么都不做。真正的修行,是你该干嘛还干嘛,只是不再被那个假我的焦虑和欲望牵着走了。

但很多人理解错了,以为修行就是要把所有动力都去掉。结果呢,把假我的动力去掉了,真我的行动力还没建立起来,就卡在中间了。表面上看起来很淡定,其实是动力系统坏掉了。

这事儿我后来跟好几个人聊过,发现一个规律。那些卡在"通透但不想动"的人,往往有个共同点：他们把修行当成了逃避的正当理由。

对了,这里得说个责任的问题。

很多时候,我们不想动,其实是因为怕。怕做了会失败,怕付出没回报,怕面对真实的困难。但修行给了一个特别好的借口——我是"看破"了,我是"放下"了。听起来多高级啊,实际上可能就是在躲。

我那个做设计的朋友,后来有一次喝酒聊开了,他承认当时确实是接了几个项目搞砸了,有点怕再失败,所以用修行当理由不接活了。这不怪修行,是他自己把修行当挡箭牌了。

说回来,真正的修行是什么样的？

我在哪本书看到的记不清了,大概意思是说,真正修到位的人,行动力应该比以前更强才对。为什么？因为没有了假我的干扰,做事反而更纯粹、更有力量。就像一辆车,以前发动机里全是杂质,现在清理干净了,跑得应该更快更稳。

你看那些真正修得好的人,好像是某个禅师还是谁讲过,他们干活的时候特别专注,该吃饭吃饭,该砍柴砍柴,一点不含糊。不是机械地干,而是全然地在那个行动里。这才是修行的状态。

而不是坐在那儿,看着该做的事,然后告诉自己"我已经看破了"。

那怎么知道自己是真的修到位了,还是只是"空得太早"呢？

有个特别简单的判断方法。你观察一下自己的生活,如果你修行之后,生活变得越来越混乱,该做的事情一推再推,人际关系也越来越淡漠,那八成是出问题了。不是说修行有问题,是你理解错了方向。

真正的修行,应该让你的生活变得更清晰、更简单,但不是更混乱、更逃避。

前阵子听一个做企业管理的朋友说,他们公司有个员工就是这种状态。那人本来挺能干的,后来开始学佛,学了一年多,工作态度就变了。不是说偷懒,就是什么都不上心,还经常说"随缘"。最后实在没办法,只能让他换岗位。

这就是觉照和行动脱钩的典型案例。他可能真的有些觉照,能看到一些东西,但那个觉照没有转化成更好的行动力,反而成了不负责任的借口。

所以你看,修行这条路上,最危险的不是走得慢,而是走着走着停在半路上,还以为自己到终点了。

其实啊,可能我理解错了,但我觉得修行最大的误区,就是把它当成一个往回缩的过程。好像修行就是要越来越少,越来越空,越来越不参与。

不是的。

修行应该是一个更自由的过程。自由不是什么都不做,自由是想做就做,不想做也不做,但这个"想"不是假我的想,而是你真实的意愿。这话听起来有点绕,但体会过的人应该懂我在说什么。

那段我自己卡住的时间,是怎么过来的呢？

说起来有点偶然。有一天我在做饭,特别专注地在切菜,突然有个念头冒出来：这个切菜的动作,跟修行有什么区别？我在切菜的时候,没想证明什么,也没想得到什么,就是在切菜。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,修行不是让你不做事,是让你做事的时候不带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。

后来我就试着把这个感觉用到其他事情上。写东西的时候,不去想这篇东西会不会火,就是写。见人的时候,不去想要给对方留下什么印象,就是交流。慢慢地,那种"不想动"的感觉就消失了。

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,反正那之后确实顺畅了很多。

现在回头看,那个阶段其实是个必经的过程。很多人修行都会经历这个夹层,区别在于有的人能走出来,有的人就住在里面了。住在里面的人,会越来越钝化,越来越无感,最后变成一种假性的平静。

真正的平静,应该是动静皆可,而不是只能静不能动。

前面是不是说过一个设计师朋友的故事？后来我再见到他,已经是一年多以后了。他又开始接活了,还挺忙的。我问他怎么又开始拼了,他说不是拼,是想明白了。他说以前不接活是因为怕,用修行当借口。现在接活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,就是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,想做。

这就对了。

修行修到最后,不是让你变成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,而是让你变成一个可以全然投入又不会被伤害的人。这两者差别大了。

前者是逃避,后者是自由。

所以如果你现在也在那个"很通透但不想动"的状态里,别急着给自己贴"我已经看破了"的标签。停下来问问自己,你是真的不需要动了,还是在害怕动？你是真的没有欲望了,还是在压抑欲望？

这个问题挺难回答的,我自己也不知道标准答案。但我知道,如果一个人的修行让他的生命力越来越弱,让他对世界越来越冷漠,那肯定哪里不对。

真正的修行,应该让你更有生命力才对,只是这个生命力不再是那种焦虑的、证明式的、恐惧驱动的,而是从容的、自然的、喜悦的。

合十。如夜话,至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