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地生万物，有一个规矩从来没变过：先有那一点发动，再有一大片承托，最后才成就一桩完整的事。山川如此，草木如此，人间的事情也逃不出这个格局。

一个朝代怎么起来的？

你去翻史书，开头往往就是一个人，或者一小撮人，在某个时刻动了一个念头。这个念头可能是"天下苦秦久矣"，可能是"驱除鞑虏，恢复中华"，可能只是活不下去了、忍不了了，心里头有一团火冒了出来。这团火不一定多大，甚至说出来旁人未必当真，但它是真的，是从最深处涌上来的，不是算计出来的。这就是天一——最初的那一动。

光有这一动够不够？远远不够。历史上动过这个念头的人多了去了，陈胜吴广动过，黄巢动过，多少人揭竿而起又转眼灰飞烟灭。天一只是一颗种子，种子要落在地里才能活。

接下来的事情，就是地六的功夫了。要找人。志同道合的人在哪里？怎么让他们相信你、跟着你？要找地盘。立足的根据地在哪里？粮从哪来、兵从哪来？要立规矩。人一多就乱，没有章法走不远，制度律法要一样一样建起来。要安民心。打天下不光靠刀枪，老百姓过不上日子，这个天下坐不稳。刘邦进咸阳，约法三章，那就是地六的活——他知道那一点天一发出去了，后面必须有东西来接，不接就散。

这个过程急不得。秦统一天下，从秦孝公用商鞅算起，攒了六代人的力气。汉朝从高祖打下来到文景之治、武帝盛世，也是几十年慢慢养出来的。唐朝从太原起兵到贞观之治，中间多少波折、多少经营。没有哪个朝代是天一一发动就立刻成了大气候的，都要经过地六漫长的承托、蓄养、磨合，一步一步走到丰盈。

这就是地六成水——水成了，就是这件事真正立住了，有了自己的形态，有了自己的运行规律，不再靠某一个人的意志撑着，它自己能转了。

但这里面有一个很要紧的道理常常被忽略：天一和地六，不是一前一后就完了的，它们要一直配合着。

你看那些短命的朝代，往往就是天一很猛、地六跟不上。隋炀帝不是没有大志向，开运河、征高丽、建东都，哪一件不是大手笔？但他的地六——民力、民心、臣僚的配合——完全跟不上他天一的步伐。天一跑得太快，地六被扯散了，水没成，就溃了。反过来也有，地六还在，天一没了。一个朝代传到后面，制度还在、官僚体系还在运转，但最初的那股精神气没了，皇帝一代不如一代，上上下下只剩因循守旧，这就是地六空转，没有天一来领着。水不是活水了，是死水，迟早要臭。

一个好的朝代，是天一不断有新的发动——不一定是改朝换代那种惊天动地的发动，而是每一代都有人提出新的想法、做出顺应时势的调整——同时地六稳稳地接着、化着、落实着。生和成交替进行，这个国家就有生机。

把目光放小一些，一家企业也是这个道理。

创业的起点是什么？一个人看到了一件事、想到了一个办法，心里觉得"这件事我非做不可"。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刻，就是天一。可能是在深夜，可能是在跟朋友聊天的时候，可能只是被某件事刺激了一下，但那个冲动是真实的。

然后呢？辞职，凑钱，找合伙人，租个小屋子，开始干。头几个月什么都缺，缺人缺钱缺经验，每天都在解决新问题。这些琐碎的、具体的、一件一件去做的事情，全是地六。招来的每一个人是地六，谈下的每一笔单子是地六，熬过的每一次危机也是地六。天一是一秒钟的事，地六是一年一年的事。

做企业最怕什么？两种死法。一种是天一太弱——这个人本来就没有什么真正的热情，只是觉得某个行业赚钱就冲进去了，碰到困难扛不住，因为根子上那团火就不旺。另一种是地六太差——想法很好，但不会落地，不会管人，不会算账，不会在具体的泥泞里一步一步走，光靠一腔热血烧，烧完了什么都没留下。

真正做大做久的企业，创始人心里那团火一直没灭，同时身边的人、脚下的路、手上的活一直在跟上。天一持续地领，地六持续地成，企业就越走越稳，最后成了一个行业、一方水土、一代人的依靠。那就是水成了。

再往小了说，一个家庭也跳不出这个框架。

两个人之间最初的心动，那是天一。不讲道理的，也没法计划的，就是某一刻看见了这个人，心里头动了一下。这一动是所有后来故事的源头。

但光有心动过不了日子。结婚、安家、挣钱、养家、生儿育女、应对双方老人、处理无数鸡毛蒜皮的矛盾——这些全是地六。地六不光彩，不浪漫，甚至有时候很烦人，但没有它，天一那点心动就只是一阵风，吹过去什么也不剩。

过日子过得好的人家，往往有一个共同特点：最初那点情分一直在，哪怕被柴米油盐埋住了，底下还是暖的；同时两个人都肯在具体的事情上下功夫，不嫌琐碎，不怕麻烦，把地六的活一天一天做实。等到有一天回头看，孩子大了，房子旧了，两个人头发也白了，但这个家立在那里，稳稳当当的——水成了。

过不好的人家，往往是两个毛病占了一个：要么天一早就凉了，两个人心里没有那点东西了，只剩一个壳在那里维持，地六做得再卖力也是空转。要么天一还有，两个人还有感情，但地六一塌糊涂——不会经营、不肯担责、柴米油盐上一笔烂账，心里有情日子却过不下去，最后也是散。

说到底，人间所有的事情，从治国到持家，从创业到交友，结构都是一样的。先要有那个"一"——一个真实的发心，一个从内里涌出来的冲动，不是别人教的、不是跟风学的，是自己心里头真正想要的东西。然后要有那个"六"——落到实处的功夫、日复一日的经营、具体而微的操持，把那个"一"接住了、养住了、一点一点做成了。

天一是一声春雷，地六是一季长夏。没有春雷，万物不知道该醒；没有长夏，醒了也长不大。这两样东西配在一起，事情才成得了。

但最容易犯的一个错误是什么呢？是人们往往只看见天一的光芒，忽略地六的辛苦。历史记住的是开国君主的英明神武，记不住后面几代人兢兢业业守成的功夫。人们崇拜创业者那个石破天惊的想法，看不见团队里无数人日日夜夜把想法变成现实的笨功夫。大家羡慕别人家庭美满，只看到两人当初多般配，看不到背后几十年的磨合忍耐和相互成全。

天一动人，地六养人。一个是一瞬间的光，一个是一辈子的火。光照得再远，没有火来续，也是一闪就灭。最后能留下来的、立得住的东西，都是天一和地六合力养出来的。这个道理，贯穿天地，也贯穿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