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四季，看起来是老天在外头换衣裳，其实是一口气在里头翻身。

这口气，古人叫阴阳。阳气主动、主暖、主生；阴气主静、主寒、主藏。一年到头，就是这两股气此消彼长、轮番当家。但它们不是两个东西在打架，是一个东西在呼吸——吸进去是阴，呼出来是阳，一呼一吸就是一年。

冬至这一天，是这口气吸到最深的时候。

白天最短，黑夜最长，日头刚露脸就往下掉，天寒地冻，万物蛰伏。你往外面看，什么动静都没有，树是光的，地是硬的，河面上结着冰，连鸟叫都稀了。整个天地像是睡着了。

但恰恰就在这一天，事情开始反转了。

阴到了极处，阳就来了。不是从外面来的，是从阴的最深处自己生出来的。就像夜走到最黑的时候，天就要亮了——不是谁把光送来的，是黑本身到了尽头，光自然就在里面冒了出来。冬至这一天萌动的那一丝阳气，微弱到你完全感觉不到。天还是冷的，地还是冻的，北风照样刮。但地底下，那一点暖意已经在了。

这就是天一。

天一生水。这个"水"不是说冬至那天忽然冒出一股泉来，而是说最初的生机已经种下了。水是万物之母，是一切生长的前提。冬至那天种下的不是一朵花、一棵草，是所有花和草将来赖以生存的那个根本。这个根本在最深最暗的地方悄悄发动，不声不响。

然后呢？

小寒来了，大寒来了。天不但没暖，反而更冷了。很多人疑惑：不是说冬至阳气就回来了吗？怎么冬至之后反倒是一年最冷的时候？

这就要明白一件事：阳气刚萌的时候极弱极嫩，外面的阴气还占着绝对的上风。新生的这点阳气不是马上就能当家做主的，它要在底下藏着，慢慢攒力气。小寒大寒那二三十天，地面上冷到了极致，但地底下的温度其实在一点一点回升。井水冬天是温的，你知道吧？越冷的天，井水越显得暖。不是井水变热了，是地下的阳气在往回收、在蓄着。

这段日子就是地六在接手。天一把那一点火种生了出来，地六的任务是把它护住，给它一个厚厚的、暖暖的、不受打扰的环境，让它在里面慢慢养壮。大寒时节冰天雪地，恰恰就是最好的保护——冰雪盖在土上，像一床被子，把地底下那点暖气捂得严严实实。

到了立春，事情开始有变化了。

不是突然暖起来的——立春前后往往还会倒春寒——但你仔细去感受，风跟以前不一样了。腊月里的风是刀子，硬的、割脸；立春以后的风开始带一点软，带一点潮气。地底下蓄了一个冬天的水气，开始往上顶了。柳树的芽苞鼓了一点，河边的冰开始酥了，泥土的气味变了——不再是干巴巴冻硬的那种味道，而是带了点腥，那是土在醒。

雨水一到，天上开始落雨了。那个雨不大，细细的、密密的、润润的，打在脸上不疼，落在地上不响。但就这么一场一场不起眼的小雨，把大地给泡透了。草根吸了水开始拱，虫卵被润了开始醒，整个大地底下暗流涌动。

惊蛰，一声雷响，把藏了一冬的虫子都震出来了。

春分到来的时候，昼夜平分，阴阳打了个平手。但这个平手不是僵持，是交接——阳气正式压过阴气，从此白天一天比一天长，天气一天比一天暖。你看那时候的田野，几天就变一个样。昨天还是枯黄的，今天就冒绿了；昨天花苞还是紧的，明早就咧嘴了。这股生发的劲头，拦都拦不住。

这就是水成了。从冬至那一丝不可察觉的阳气，到春分时满天地的蓬勃生机，天一生出来的那个东西，经过地六整整一个冬天的蓄养，终于成形了、发出来了、变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生命力。春天的雨水、春天的草木、春天的暖风，都是这个"水"的展开。

但四季不是走到春天就完了。

春天管生，夏天管长。春天冒出来的那些芽、那些苗，到了夏天要拼命往上蹿。阳气在夏至达到顶峰，白天最长，日头最烈，万物疯长。庄稼在这时候灌浆，树木在这时候加粗，瓜果在这时候膨大。夏天是大开大合的季节，阳气铺天盖地，不藏着不掖着，全拿出来使。

这就像天一生出的那点东西，经过春天的发动，在夏天进入了全力生长的阶段。但物极必反，夏至那天阳气最盛，也正是阴气开始萌动的时候——跟冬至正好反过来。你看夏至之后，虽然天还热，但傍晚的风里已经偶尔带一丝凉意了。这丝凉意，就是秋天的信使。

秋天管收。阳气开始退了，阴气渐渐上来了。树叶变黄，不是死了，是在回收。一棵树把叶子里的养分抽回树干、抽回根部，准备过冬。庄稼熟了，果子落了，农人把粮食收进仓里。秋天做的事情就是一个字——收。把春天生的、夏天长的，统统收拢、归拢、打包、入库。

秋天的风是干的、清的、有肃杀之气的。万物在这股气里开始收敛，不再往外长了，而是往里缩、往下扎。这个过程跟春天的方向正好相反：春天是从里往外走、从下往上冒，秋天是从外往里回、从上往下沉。

到了冬天，就是藏。

叶子落光了，虫子钻进土里了，蛇盘在洞里不动了，连水都躲进地底下去了——你看冬天的河比秋天浅，因为水往地下走了。整个天地在做一件事：把所有家当收好、封起来、藏好了，什么都别动，安安静静等着。

冬天的藏，藏的是什么？藏的是明年的本钱。秋天收回来的东西，在冬天的沉寂里慢慢转化，变成精华，变成种子内部那股等着来年爆发的力量。没有这个冬藏的过程，春天就发不出来。你把种子扔在秋天的地面上不管，冻一冬，来年它发芽的力气比温室里催的要壮得多。为什么？因为冬天帮它完成了一次最深层的蓄能。

冬藏到了极处，又是冬至，又是天一，又是新一轮的开始。

所以你看，一年四季就是一件事的四个阶段：生、长、收、藏。春生、夏长、秋收、冬藏。天一生水是起点，地六成水是过程，水成了之后不是就停了，而是接着往前走——长、收、藏，藏完了再生，永远转着，没有尽头。

这个道理，种过地的人最懂。

什么时候翻地？冬天。什么时候下种？惊蛰前后。什么时候施肥灌水最要紧？谷雨到小满。什么时候收割？处暑白露前后。每一步都踩在节气上，早了不行，晚了也不行。你说这是经验，没错，但经验的底下就是天地运行的规律。节气不是人定的日子，是太阳和地球的位置关系决定的——每一个节气对应的是太阳在黄道上走到了哪个角度，地球上接收到的光和热是多少。古人没有这些天文概念，但他们年复一年地看、年复一年地种，把这个规律摸得门儿清。

养生也是同一个道理。人活在天地之间，身体里的气血也跟着四季走。春天阳气往上升，肝气舒发，人要跟着它走，多活动、少憋屈，让气血往外散。夏天阳气最旺，该出汗就出汗，别贪凉，把空调开到十几度躲在屋子里，那是拿人工的方法硬逆天时。秋天气往里收，要开始收敛了，别再大汗淋漓地折腾，早点睡、少操心，让身体自己把阳气慢慢收回来。冬天要藏，藏什么？藏精。少熬夜、少消耗、少做过火的事情，把精气神攒着，别在冬天把明年春天的本钱提前花光了。

冬天不藏，春天乏力，这是因果。你看开春的时候有些人特别容易犯困、没精神、一场小感冒拖半个月好不了——多半是冬天没藏好。冬至前后那段日子最关键，阳气刚萌出来那一点点，你不替它守着，反倒熬夜喝酒吹冷风地糟蹋，那一点火种灭了，来年开春身体拿什么去生发？

春天不生发，夏天就长不起来。夏天长不起来，秋天就没东西收。秋天没有收成，冬天拿什么藏？这四个环节是串着的，前一步没走好，后一步必然跟着出问题。反过来也一样——每一步都踩实了，下一步就省力。冬天藏得好的人，春天自然精神足；春天生发得好的人，夏天自然气血旺；夏天养得好的人，秋天自然底子厚；秋天收得好的人，冬天自然扛得住。

一年如此，一辈子也如此。年轻的时候是春夏，是生发、是成长，劲头大、消耗得起。中年是秋天，该收了，别再跟年轻时候似的拼命往外撒，要把挣来的、学来的、攒下来的东西归拢一下，知道什么该留什么该放。老年是冬天，要藏了，养精蓄锐，不是等死，是在藏另一种东西——智慧、安宁、给后来人的养分。你看那些活得通透的老人，冬天过得稳稳当当的，那才叫真正的功夫。

四季轮转，从不差错。天地用这四个字——生、长、收、藏——把所有的道理都讲完了。剩下的，就看人肯不肯照着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