鞭炮炸完了，烟花也看完了，夜还长着呢。

接下来干嘛？熬着。

除夕夜不许睡觉。一家人围在一起，聊天、吃零嘴、打牌、嗑瓜子，硬扛到半夜十二点。小孩子眼皮打架了也不让睡，大人会说——再撑撑，守岁呢。

你小时候肯定经历过。八九点还精神得很，十点开始犯困，十一点脑袋一点一点的，快到十二点了突然被鞭炮声炸醒，迷迷糊糊跟着喊一句"过年了"，然后倒头就睡。

但你有没有想过，好端端的，为什么非要熬这一夜？

原因说出来，可能让你以后再也不敢早睡了。

古人相信，除夕夜你守的不是夜，是父母的命。

你熬得越晚，爹妈活得越长。这个说法叫"守岁即守寿"。岁和寿，在古人的观念里是通的。你守住了这一岁的最后时刻，就是替父母守住了寿数。你要是大年三十早早就睡了，那叫什么？那叫"不在乎"。

这个观念在民间扎得极深。哪怕到今天，很多老人还会念叨——除夕夜不能早睡，对长辈不好。你以为这是迷信，其实是中国人把孝心包装成了一个熬夜的理由。

这个逻辑很妙。你直接跟年轻人说"多陪陪爸妈"，他可能敷衍你。但你说"你早睡你爸妈折寿"，他立刻精神了。中国人教育后代从来不讲大道理，讲后果。

不过守岁这件事的来头，比"守寿"还要早得多。

最早的守岁跟鬼有关。

除夕夜，旧年和新年交替。古人认为这个交替的瞬间，是阴阳之间最脆弱的时刻。阳气最弱，阴气最盛，各种不干净的东西趁虚而出。人要是在这个时候睡着了，魂魄不稳，容易被邪祟钻空子。

所以守岁最初的意思是——别睡，醒着才安全。

你把灯全点上，把一家人聚在一起，人多阳气足，灯亮邪气退，硬撑到天亮，太阳一出来，阴气全散了，安全了。

你看，最早的守岁不是浪漫，是防御。一家人围在一起不是为了聊天，是为了抱团取暖、互相壮胆。

那守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？

有据可查的，至少到晋朝。

周处写过一本《风土记》，里面明确说了：除夕之夜，"各相与赠送，称曰馈岁；酒食相邀，称曰别岁；长幼聚饮，祝颂完备，称曰分岁。大家终夜不眠，以待天明，称曰守岁。"

你看，晋朝人把除夕夜安排得明明白白。先送礼叫馈岁，再吃饭叫别岁，接着喝酒叫分岁，最后熬夜叫守岁。四个步骤，一步不差。中国人一千七百年前过除夕的流程，跟今天几乎一模一样。

到了唐朝，守岁成了全民盛事，连皇帝都要参加。

唐太宗李世民亲自写过一首《守岁》诗："暮景斜芳殿，年华丽绮宫。寒辞去冬雪，暖带入春风。"皇帝都在熬夜，还写诗记录，可见这件事在唐朝有多隆重。

但写守岁写得最好的，是苏东坡。

苏轼有一首诗，开头就是："欲知垂尽岁，有似赴壑蛇。修鳞半已没，去意谁能遮。"他说旧年像一条蛇，已经钻进洞里大半截了，你想拉住尾巴也拉不住。

这个比喻真是绝。谁没有过那种感觉——除夕夜坐着坐着，突然觉得这一年过得太快了，想抓也抓不住。苏东坡一千年前就把这种心情写透了。

但苏轼接着话锋一转："努力尽今夕，少年犹可夸。"意思是，别伤感了，趁今晚还没过去，好好珍惜。你还年轻，来日方长。

你看，守岁守的到底是什么？苏东坡给了另一层答案——守的是时间本身。

明知道拦不住，还是要坐在这里，一分一秒地看着它走。这不是执念，是郑重。

到了宋朝，守岁的花样就多了。

光熬夜多无聊啊，得找点事做。于是宋朝人发明了一堆除夕夜的娱乐活动。赌钱、行酒令、讲故事、放烟火、做游戏。小孩子放炮仗，姑娘们打马吊（一种纸牌），老人们围炉喝酒。整个除夕夜变成了一场大型家庭娱乐晚会。

你看，这不就是春晚的原型嘛？

1983年中央电视台办第一届春晚，说是"陪全国人民守岁"。其实这件事中国人已经干了一千多年了，只不过以前没有电视，娱乐节目是自己演给自己看。

守岁还有一个重要的道具——灯火。

除夕夜全家所有房间都要点灯，一盏不能灭。叫"点岁火"，也叫"照岁"。整栋房子亮堂堂的，通宵不灭。意思是用光明驱散黑暗，用旺火迎接旺年。

有的地方讲究，灶里的柴火要烧最粗最大的那根，叫"守岁柴"。这根柴要烧一整夜不能断，火旺就代表来年日子旺。你要是半夜火灭了，老人会不高兴——兆头不好。

所以古代的除夕夜，你从街上走过，家家户户灯火通明，没有一扇黑窗户。整条街、整个镇、整个城，亮了一夜。那个画面，比现在的灯光秀壮观多了。因为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家人，都醒着。

现代人守岁，说实话，不太一样了。

以前一家人围着火炉聊天，上了年纪的讲古、年轻的听着、小孩子追追打打。那种热闹是真正的、人和人之间的热闹。

现在呢？一家人坐在客厅，各看各的手机。电视开着春晚，没人看。大人刷朋友圈，小孩打游戏，偶尔抬头抢个微信红包，算是互动了。十二点到了，各自发一条朋友圈，配文"新年快乐"，然后各回各屋。

人是坐在一起了，但心没坐在一起。

这不叫守岁，叫共享WiFi。

但你也别太悲观。形式虽然变了，有一样东西没变——除夕这天晚上，中国人还是要回家。飞机、高铁、大巴、摩托车，几十亿人次的春运，就为了赶到那张桌前坐下来，一起把这一夜熬过去。

哪怕回去了也是各玩各的手机，但人在就行。

守岁这件事，说穿了就一个意思——

一年到头，最后这几个小时，别一个人待着。找到你的家人，坐在一起，看着旧的一年走掉。不用说什么大道理，不用搞什么仪式，人在，灯亮，就够了。

古人觉得熬夜能给爹妈续命，这话当然不科学。但你除夕夜愿意撑着不睡、陪爹妈坐到半夜十二点，这件事本身——

就是续命。

不是续他们的命，是续你们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。一年断了一年的，守一夜，又接上了。